《二月》

作者：柔石

检阅制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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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是阴历二月初，立春刚过了不久，而天气却奇异地热，几乎热的和初夏一样。在芙蓉镇的一所中学校底会客室内，坐着三位青年教师，静寂地各人看着各人自己手内底报纸。他们有时用手拭一拭额上的汗珠，有时眼睛向门外瞟一眼，好像等待什么人似的，可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。这样过去半点钟，其中脸色和衣着最漂亮的一位，名叫钱正兴，却放下报纸，站起，走向窗边将向东的几扇百页窗一齐都打开。一边，他稍稍有些恼怒的样子，说道：

“天也忘记做天的职司了！为什么将五月的天气现在就送到人间来呢？今天我已经换过两次的衣服了：上午由羔皮换了一件灰鼠，下午由灰鼠换了这件青缎袍子，莫非还叫我脱掉赤膊不成么？陶慕侃，你想，今年又要有变卦的灾异了──战争，荒歉，时疫，总有一件要发生呢？”

陶慕侃是坐在书架的旁边，一位年约三十岁，脸孔圆黑微胖的人；就是这所中学的创办人，现在的校长。他没有向钱正兴回话，只向他微笑的看一眼。而坐在他对面的一位，身躯结实而稍矮的人，却响应着粗的喉咙，说道；

“哎，灾害是年年不免的，在我们这个老大的国内！近三年来，有多少事，江浙大战，甘肃地震，河南盗匪，山东水灾，你们想？不过像我们这芙蓉镇呢，总还算是世外桃源，过的太平日子。”

“要来的，要来的，”钱正兴接着恼怒地说：“像这样的天气！”

前一位就站了起来，投趣地向陶慕侃问：

“陶校长，你以为天时的不正，是社会不安的预兆么？”

这位校长先生，又向门外望了一望，于是放下报纸，运用他老是稳健的心，笑迷迷地诚恳似的答道：

“那里有这种的话呢！天气的变化是自然底现象，而人间底灾害，大半部是人类自己底多事造出来的；譬如战争──”

他没有说完，又抬头看一看天色，却转了低沉的语气说道：

“恐怕要响雷了，天气有要下雷雨的样子。”

这时挂在壁上的钟，正铛铛铛的敲了三下。房内静寂片刻，陶慕侃又说：

“已经三点钟了，萧先生为什么还不到呢？方谋，照时候计算应当到了。假如下雨，他是要淋的湿的。”

就在他对面的那位方谋，应道：

“应出来了，轮船到埠已经有两点钟的样子。从埠到这里总只有十余里路。”

钱正兴也向窗外望一望，余怒未泄的说：

“谁保险他今天一定来的吗？那里此刻还不会到呢？他又不是小脚啊。”

“来的，”陶慕侃那么微笑的随口答，“他从来不失信。前天的挂号信，说是的的确确今天会到这里。而且嘱我叫一位校役去接行李，我已叫阿荣去了。”

“那末，再等一下罢。”

钱正兴有些不耐烦的小姐般的态度，回到他的原位子上坐着。

正这时，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学生，快乐地气喘地跑进会客室里来，通报的样子，叫道：

“萧先生来了，萧先生来了，穿着学生装的。”

于是他们就都站起来，表示异常的快乐，向门口一边望着。随后一两分钟，就见一位青年从校外走进来。他中等身材，脸面方正，稍稍憔悴青白的，两眼莹莹有光，一副慈惠的微笑，在他两颊浮动着，看他底头发就可知道他是跑了很远的旅路来的，既长，又有灰尘：身穿者一套厚哔叽的藏青的学生装，姿势挺直。足下一双黑色长统的皮鞋，跟着挑行李的阿荣，一步步向校门踏进，陶慕侃等立刻迎上门口，校长伸出手，两人紧紧地握着。陶校长说：

“辛苦，辛苦，老友，难得你到敝地来，我们底孩子真是幸福不浅。”

新到的青年谦和的稍轻地答：

“我呼吸着美丽而自然底新清空气了！乡村真是可爱呦，我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甜蜜的初春底天气哩！”

陶校长又介绍了他们，个个点头微笑一微笑，重又回到会客室内：陶慕侃一边指着挑行李的阿荣，一边高声说：“我们足足有六年没有见面，足足有六年了。老友，你却苍老了不少呢！”新来的青年坐在书架前面的一把椅子上，同时环视了会客室──也就是这校的图书并阅报室。一边他回答那位忠诚的老友：是的，我恐怕和在师范学校时大不相同，你是还和当年一样青春。

方谋坐在旁边插进说：“此刻看来，萧先生底年龄要比陶先生大了。萧先生今年的贵庚呢？”

“二十七岁。”

“照阴历算的么？那和我同年的。”他非常高兴的样子。

而陶慕侃谦逊的曲了背，似快乐到全身发起抖来：“劳苦的人容易老颜，可见我们没有长进。钱先生，你以为对吗？”

钱正兴正呆坐着不知想什么，经这一问，似受了刺讽一般的答：

“对的，大概对的。”这时天渐暗下来，云密集，实在有下雨的趋势。

他名叫萧涧秋，是一位无父母，无家庭的人，六年前和陶慕侃同在杭州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。当时他们两人底感情非常好，是同在一间自修室内读书，也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。可是毕业以后，因为志趣不同，就各人走上各人自己底路上了。萧涧秋在这六年之中，风萍浪迹，跑过中国底大部分的疆土。他到过汉口，又到过广州；近三年来都住在北京，因他喜欢看骆驼底昂然顾盼的姿势。听冬天底尖厉的北方底怒号的风声，所以在北京算住的最久。终因感觉到生活上的厌倦了，所以答应陶慕侃底聘请，回到浙江来。浙江本是他底故乡，可是在他底故乡内，他却没有一椽房子，一片土地的。从小就死了父母，只孑然一身，靠着一位堂姊生活。后来堂姊又供给他读书的费用，由小学而考入师范，不料在他师范学校临毕业的一年，堂姊也死去了。

他满想对他底堂姊报一点恩，而他堂姊却没有看见他底毕业证书就瞑目长睡了。因此，他在人间更形孤独，他底思想，态度，也更倾向于悲哀，凄凉了。知己的朋友也很少，因为陶慕侃还是和以前同样地记着他，有时两人也通通信。陶慕侃一半也佩服他对于学问的努力，所以趁着这学期学校的改组和扩充了，再三要求他到芙蓉镇来帮忙。

当他将这座学校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以后，他觉得很满意。他心想──愿意在这校内住二三年，如有更久的可能还愿更久的做。医生说他心脏衰弱，他自己有时也感到对于都市生活有种种厌弃，只有看到孩子，这是人类纯洁而天真的花，可以使他微笑的。况且这座学校底房子，虽然不大，却是新造的，半西式的；布置，光线，都像一座学校。陶慕侃又将他底房间，位置在靠小花园的一边，当时他打开窗，就望见梅花还在落瓣。他在房内走了两圈，似乎他底过去，没有一事使他挂念的，他要在这里新生着了，从此新生着了。因为一星期的旅路的劳苦他就向新床上睡下去。因为他是常要将他自己底快乐反映到人类底不幸的心上去的，所以，这时，他的三点钟前在船上所见的一幕，一件悲惨的故事底后影，在他脑内复现了。

小轮船从海市到芙蓉镇，需时三点钟，全在平静的河内驶的。他坐在统舱的栏杆边，眺望两岸的衰草。他对面，却有一位青年妇人，身穿着青布夹衣，满脸愁戚的。她很有大方的温良的态度，可是从她底两眼内，可以瞧出极烈的悲哀，如骤雨在夏午一般地落过了。她底膝前倚着一位约七岁的女孩，眼秀颜红，小口子如樱桃，非常可爱。手里捻着两只橘子，正在玩弄，似橘子底红色可以使她心醉。在妇人底怀内，抱着一个约两周的小孩，啜着乳。这也有一位老人，就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老妇问：“李先生到底怎么哩？”

那位老妇凄惨地答：

“真的打死了！”

“真的打死了吗？”

老人惊骇地重复问。老妇继续答，她开始是无聊赖的，以后却起劲地说下去了：

“可怜真的打死了！什么惠州一役打死的，打死在惠州底北门外。听说惠州底城门，真似铜墙铁壁一样坚固。里面又排着阵图，李先生这边的兵，打了半个月，一点也打不进去。以后李先生愤怒起来，可怜的孩子，真不懂事，他自讨令箭，要一个人去冲锋。说他那时，一手捻着手提机关枪，腰里佩着一把钢刀，藏着一颗炸弹；背上又背着一支短枪，真像古代的猛将，说起来吓死人！就趁半夜漆黑的时候，他去偷营。谁知城墙还没有爬上去，那边就是一炮，接着就是雨点似的排枪。李先生立刻就从半城墙上跌下来，打死了！”

老妇人擦一擦眼泪，继续说：“从李先生这次偷营以后，惠州果然打进去了。城内的敌兵，见这边有这样忠勇的人，胆也吓坏了，他们自己逃散了。不过李先生终究打死了！李先生的身体，他底朋友看见，打的和蜂窠一样，千穿百孔，血肉模糊。那里还有鼻头眼睛，说起来怕死人！”

她又气和缓一些，说：“我们这次到上海去，也白跑了一趟。李先生底行李衣服都没有了，恤金一时也领不到。他们说上海还是一个姓孙的管的，他和守惠州的人一气的，都是李先生这边的敌人。所以我们也没处去多说，跑了两三处都不像衙门的样子的地方，这地方是秘密的。他们告诉我，恤金是有的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有。我们白住在上海也费钱，只得回家。”

稍停一息，又说：“以后，可怜她们母子三人，不知怎样过活！家里一块田地也没有，屋后一方种菜的园地也在前年卖掉给李先生做盘费到广东去。两年来，他也没有寄回家一个钱。现在竟连生命都送掉了！李先生本是个有志的人，人又非常好；可是总不得志，东跑西奔了几年。于是当兵去，是骗了他底妻去的，对她是说到广东考武官。谁知刚刚有些升上去，竟给一炮打死了！”

两旁的人都听得摇头叹息，嘈杂地说──像李先生这样的青年死的如此惨，实在冤枉，实在可惜，但似无可奈何！

这时，那位青年寡妇，止不住流出泪来。她不愿她自己底悲伤的泪光给船内的众眼瞧见，几次转过头，提起她青夹衫底衣襟将泪拭了。老妇人说到末段的时候，她更低头看着小孩底脸，似乎从小孩底白嫩的包含未来之隐光的脸上，可以安慰一些她内心底酸痛和绝望。女孩仍是痴痴地，微笑的，一味玩着橘子底圆和红色。一时她仰头向她底母亲问：

“妈妈，家里就到了喔？”

“就到了。”

妇人轻轻而冷淡的答。女孩又问：

“到了家就可吃橘子了喔？”

“此刻吃好了。”

女孩听到，简直跳起来。随即剥了橘子底皮，将红色的橘皮在手心抛了数下，藏在她母亲底怀内。又将橘子分一半给她弟弟和母亲，一边她自己吃起来，又抬头向她母亲问：

“家里就到了喔？”

“是呀，就到了。”

妇人不耐烦地。女孩又叫：

“家里真好呀！家里还有娃娃呢！”

这样，萧涧秋就离开栏杆，向船头默默地走去。

船到埠，他先望见妇人，一手抱着小孩，一手牵着少女，那位述故事的老妇人是提着衣包走在前面。她们慢慢的一步步地向一条小径走去。

这样想了一回，他从床上起来。似乎精神有些不安定，失落了物件在船上一样。站在窗前向窗外望了一望，天已经刮起风，小雨点也在干燥的空气中落下几滴。于是他又打开箱子，将几部他所喜欢的旧书都拿出来，整齐地放在书架之上。又抽出一本古诗来，读了几首，要排遣方才的回忆似的。

二

从北方送来的风，一阵比一阵猛烈，日间的热气，到傍晚全有些寒意了。

陶慕侃领着萧涧秋、方谋、钱正兴三人到他家里吃当夜的晚饭：他底家离校约一里路，是旧式的大家庭的房子。朱色的柱已经为久远的日光晒的变黑。陶慕侃给他们坐在一间书房内。

房内的橱、桌、椅子、天花板，耀着灯光，全交映出淡红的颜色。这个感觉使萧涧秋觉得有些陌生的样子，似发现他渺茫的少年的心底阅历。他们都是静静地没有多讲话，好像有一种严肃的力笼罩在全屋内，各人都不敢高声似的。坐了一息，就听见窗外有女子底声音，在萧涧秋底耳里还似曾经听过一回的；这时陶慕侃走进房内说：

“萧呀，我底妹妹要见你一见呢！”

同着这句话底末音时，就出现一位二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子在门口，而且嬉笑的活泼的说：

“哥哥，你不要说，我可以猜得着那位是萧先生。”

于是陶慕侃说：

“那末让你自己介绍你自己罢。”

可是她又疯痴地，两眼凝视着萧涧秋底脸上，慢慢的说：

“要我自己来介绍什么呢？还不是已经知道了？往后我们认识就是了。”

陶慕侃笑向他底新朋友道：

“萧，你走遍中国底南北，怕不曾见过有像我妹妹底脾气的。”

她却似厌倦了，倚在房门的旁边，低下头将她自然的快乐换成一种凝思的愁态。一忽，又转呈微笑的脸问：

“我好似曾经见过萧先生的？”

萧涧秋答：

“我记不得了。”

她又依样淡淡地问：

“三年前你有没有一个暑假住过杭州底葛岭呢？”

萧涧秋想了一想答：

“曾经住过一月的。”

“是了，那时我和姊姊们就住在葛岭的旁边；我们一到傍晚，就看见你在里湖岸上徘徊，徘徊了一点钟，才不见你，天天如是。那时你还蓄着头发拖到颈后的，是么？”

萧涧秋微笑了一笑：

“大概是我了。八月以后我就到北京。”

她接着叹息的向她哥哥说：

“哥哥，可惜我那时不知道就是萧先生。假如知道，我一定会冒昧地叫起他来。”又转脸向萧涧秋说：“萧先生，我是很冒昧的，简直粗糙和野蛮，往后你要原谅我，我们以前失了一个聚集的机会，以后我们可以尽量谈天了。你学问是渊博的，哥哥时常谈起你，我以后什么都要请教你，你能毫不客气地教我么？我是一个无学识的女子──本来，‘女子’这个可怜的名词，和‘学识’二字是连接不拢来的。你查，学识底人名表册上，能有几个女子底名字么？可是我，硬想要有学识。我说过我是野蛮的，别人以为女子做不好的事，我却偏要去做。结果，我被别人笑一趟，自己底研究还是很不到。像我这样的女子是可怜的，萧先生，哥哥常说我古怪，倒不如说我可怜切贴些，因为我没有学问而任意胡闹；我现在只有一位老母──她此刻在灶间里──和这位哥哥，他们非常爱我，所以由我任意胡闹。我在高中毕业了，我是学理科的；我又到大学读二年，又转学法科了。现在母亲和哥哥说我有病，叫我在家里。但我又不想学法科转想学文学了。我本来喜欢艺术的，因为人家说女子不能做数学家，我偏要去学理科。可是实在感不到兴味。以后想，穷人打官司总是输，我还是将来做一个律师，代穷人做状子，辩诉。可是现在又知道不可能了。萧先生，哥哥说你是于音乐有研究的人，我此后还是跟你学音乐罢。不过你还要教我一点做人的知识，我知道你同时又是一位哲学家呢！你或者以为我是太会讲话了，如此，我可详细地将自己介绍给你，你以后可以尽力来教导我，纠正我。萧先生，你能立即答应我这个请求么？”

她这样滔滔地婉转地说下去，简直房内是她一人占领着一样。她一时眼看着地，一时又瞧一瞧萧，一时似悲哀的，一时又快乐起来，她底态度非常自然而柔媚，同时又施展几分娇养的女孩的习气，简直使房内的几个人看呆了。萧涧秋是微笑的听着她底话，同时极注意的瞧着她的。她真是一个非常美貌的人──脸色柔嫩，肥满，洁白；两眼大，有光彩；眉黑，鼻方正，唇红，口子小；黑发长到耳根；一见就可知道她是有勇气而又非常美丽的。这时，他向慕侃说道：

“陶，我从来没有这样被窘迫过像你妹妹今夜的愚弄我。”又为难地低头向她说：“我简直倒霉极了，我不知道向你怎样回答呢？”她随即笑一笑说：“就这样回答罢，我还要你怎样回答呢？萧先生，你有带你底乐谱来么？”

“带了几本来。”

“可以借我看一看么？”

“可以的。”

“我家里也有一架旧的钢琴呢，我是弹它不成调的，而给贝多芬还是一样地能够弹出《月光曲》来。萧先生请明天来弹一阕罢？”

“我底手指生疏了，我好久没有习练。”

“何必客气呢？”
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这时方谋才惘惘然说：

“萧先生会弹很好的曲么？”

“他会的，”陶慕侃说，“他在校时就好，何况以后又努力。”

“那我也要跟萧先生学习学习呢！”

“你们何必这样窘我！”他有些惭愧地说，“事实不能掩饰的，以后我弹，你们评定就是了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这样，大家静寂了一息。倚在门边的陶岚──慕侃底妹妹，却似一时不快乐起来，她没有向任何人看，只是低头深思的，微皱一皱她底两眉。钱正兴一声也不响，抖着腿，抬着头向天花板望，似思索文章似的。当每次陶岚开口的时候，他立刻向她注意看着，等她说完，他又去望着天花板底花纹了。一时，陶岚又冷淡地说：

“哥哥，听说文嫂回来了，可怜的很呢！”

“她回来了？李─？”

她没有等她哥哥说完，又转脸向萧问：

“萧先生，你在船内有没有看见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妇人，领着一个少女和孩子的？”

萧涧秋立刻垂下头，非常不愿提起似的答：

“有的，我知道她们底底细了。”

女的接着说，伤心地：

“是呀，哥哥，李先生真的打死了。”

校长皱一皱眉，好像表示一下悲哀以后说：

“死总死一个真的，死不会死一个假呢？虽则假死的也有，在他可是有谁说过？萧，你也记得我们在师范学校的第一年，有一个时常和我一块的姓李的同学么？打死的就是此人。”

萧想了一想，说：

“是，他读了一年就停学了，人是很慷慨激昂的。”

“现在，”校长说，“你船上所见的，就是他底寡妻和孤儿啊！”

各人底心一时似乎都被这事牵引去，而且寒风隐约的在他们底心底四周吹动。可是一忽，校长却首先谈起别的来，谈起时局的混沌，不知怎样开展；青年死了之多，都是些爱国有志之士，而且家境贫寒的一批，家境稍富裕，就不愿做冒险的事业，虽则有志，也从别的方面去发展了。因此，他创办这所中学是有理由的，所谓培植人材，他愿此后忠心于教育事业，对未来的青年谋一种切实的福利。同时，陶慕侃更提高声音，似要将他对于这座学校的计划、方针，都宣布出来，并议论些此后的改善，扩充等事。可是用人传话，晚餐已经在桌上布置好了。他们就不得不停止说话，向厅堂走去。方谋喃喃地说：

“我们正谈的有趣，可是要吃饭了！有时候，在我是常常，谈话比吃饭更有兴趣的。”

陶慕侃说：

“吃了饭尽兴地谈罢，现在的夜是长长的。”

陶岚没有同在这席上吃。可是当他们吃了一半以后，她又站出来，倚在壁边，笑嘻嘻地说：

“我是痴的，不知礼的，我喜欢看别人吃饭。也要听听你们高谈些什么，见识见识。”

他们正在谈论著“主义”，好似这时的青年没有主义，就根本失掉青年底意义了。方谋底话最多，他喜欢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主义，他说，“主义是确定他个人底生命的！和指示着社会底前途的机运的，”于是他说他自己是信仰三民主义，因为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。“想救国的青年，当然信仰救国主义，那当然信仰三民主义了。”一边又转问：

“可不知道你们信仰什么？”

于是钱正兴兴致勃勃，同时做着一种姿势，好叫旁人听得满意一般，开口说道：

“我却赞成资本主义！因为非商战，不能打倒外国。中国已经是欧美日本的商场了，中国人底财源的血，已经要被他们一口一口地吸干了。别的任凭什么主义，还是不能救国的。空口喊主义，和穷人空口喊吃素会成佛一样的！所以我不信仰三民主义，我只信仰资本主义。惟有资本主义可以压倒军阀；国内的交通，实业，教育，都可以发达起来。所以我以为要救国，还是首先要提倡资本主义，提倡商战！”

他起劲地说到这里，眼不瞬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位新客，似要引他底赞同或驳论。可是萧涧秋低着头不做声响，陶慕侃也没有说，于是方谋又说，提倡资本主义是三民主义里底一部分，民生主义上是说借外债来兴本国底实业的。陶岚在旁边几次向她哥哥和萧涧秋注目，而萧涧秋却向慕侃说，他要吃饭了，有话吃了饭再谈，方谋带着酒兴，几乎手足乱舞地阻止着，一边强迫地问他：

“萧先生，你呢？你是什么主义者？我想，你一定有一个主义的。主义是意志力的外观，像你这样意志强固的人，一定有高妙的主义的。”

萧涧秋微笑地答：

“我没有。──主义到了高妙，又有什么用处呢？所以我没有。”

“你会没有？”方谋起劲地，“你没有看过一本主义的书么？”

“看是看过一点。”

“那末你在那书里找不出一点信仰么？”

“信仰是有的，可是不能说出来，所以我还是个没有主义的人。”

在方谋底酒意的心里一时疑惑起来，心想他一定是个共产主义者。但转想，──共产主义有什么要紧呢？在党的政策之下，岂不是联共联俄的么？虽则共产主义就是──于是他没有推究了，转过头来向壁边呆站着的陶岚问：

“Miss陶，你呢？请你告诉我们，你是什么主义者呢？我们统统说过了；你底哥哥是人才教育主义，钱先生是资本主义，──你呢？”

陶岚却冷冷地严峻地几乎含泪的答：

“我么？你问我么？我是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！社会以我为中心，于我有利的拿了来，于我无利的推了去！”

萧涧秋随即向她奇异地望了一眼。方谋底已红的脸，似更羞涩似的。于是各人没有话。陶慕侃就叫用人端出饭来。

吃了饭以后，他们就从校长底家里走出来。风一阵一阵地刮大了。天气骤然很寒冷，还飘着细细的雨花在空中。

三

萧涧秋次日一早就醒来。他望见窗外有白光，他就坐起。可是窗外的白光是有些闪动的，他奇怪，随即将向小花园一边的窗的布幕打升，只见窗外飞着极大雪，地上已一片白色，草、花、树枝上，都积着约有小半寸厚，正是一天的大雪，在空中密集的飞舞。

他穿好衣服，开出门。阿荣给他来倒洗脸水，他们迎面说了几句关于天气奇变的话，阿荣结尾说：

“昨天有许多穷人以为天气从此会和暖了，将棉衣都送到当铺里去。谁知今天又突然冷起来，恐怕有的要冻死了。”

他无心地洗好脸，在沿廊下走来走去的走了许多圈。他又想着昨天船中的所见。他想寡妇与少女三人，或者竟要冻死了，如阿荣所说，他心里非常地不安，仍在廊下走着。最后，他决计到她们那里去看一趟，且正趁今天是星期日。于是就走向阿荣底房里，阿荣立刻站起来问：

“萧先生，你要什么？”

“我不要什么，”他答。“我问你，你可知道一个她丈夫姓李的在广东打死的妇人的家里在那里么？”

阿荣凝想了一息，立刻答：

“就是昨天从上海回来的么？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她和你同船到芙蓉镇的。”

“是呀。你知道她的家么？”

“我知道。她底家是在西村，离此地只有三里。”

“怎么走呢？”

“萧先生要到她家里去么？”

“是，我想去，因为她丈夫是我同学。”

“呵，便当的，”阿荣一边做起手势来。“从校门出去向西转，一直去，过了桥，就沿河滨走，走去，望见几株大柏树的，就是西村。你再进去一问，便知道了，她底家在西村门口，便当的，离此地只有三里。”

于是他又回到房内。轻轻的愁一愁眉，便站在窗前，对小花园呆看着下雪的景象。

九点钟，雪还一样大。他按着阿荣所告诉他的路径，一直望西村走去。他外表还是和昨天一样，不过加上一件米色的旧的大衣在身外，一双黑皮鞋，头上一顶学生帽，在大雪之下，一片白色的河边，一片白光的野中，走的非常快。他有时低着头，有时向前面望一望，他全身似乎有一种热力，有一种勇气，似一只有大翼的猛禽。他想着，她们会不会认得他就是昨天船上的客人。

但认得又有什么呢？他自己解释了。他只愿一切都随着自然做去，他对她们也没有预定的计划，一任时光老人来指挥他，摸摸他底头，微笑的叫他一声小娃娃，而且说，“你这样玩罢，很好的呢”但无可讳免，他已爱着那个少女，同情于那位妇人底不幸的运命了。因此，他非努力向前走不可。雪上的脚印，一步一步的留在他的身后，整齐的，蜿蜒的，又有力的，绳索一般地穿在他底足跟上，从校门起，现在是一脚一脚地踏近她们门前了。

他一时直立在她底门外，约五分钟，他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声音。他就用手轻轻的敲了几下门，一息，门就开了。出现那位妇人，她两眼红肿的，泪珠还在眼檐上，满脸愁容，又蓬乱着头发。

她以为敲门的是昨天的老妇人，可是一见是一位陌生的青年，她随想将门关上。萧涧秋却随手将门推住，愁着眉，温和的说：

“请原谅我，这里是不是李先生底家呢？”

妇人一时气咽的答不出话，许久，才问道：

“你是谁？”

萧涧秋随手将帽脱下来，抖了一抖雪，慢慢的凄凉的说道：

“我姓萧，我是李先生的朋友。我本不知道李先生死了，我只记念着他已有多年没有寄信给我。现在我是芙蓉镇中学里的教师，我也还是昨天到的。我一到就向陶慕侃先生问起李先生的情形，谁知李先生不幸过去了！我又知道关于你们家中底状况。我因为切念故友，所以不辞冒昧的，特地来访一访。李先生还有子女，可否使我认识他们？我一见他们，或者和见李先生一样，你能允许吗？”

年轻的寡妇，她一时觉得手足无措，她含泪的两眼，仔细地向他看了一看；到此，她已不能拒绝这一位非亲非戚的男子的访谒了，随说：

“请进来罢，可是我底家是不像一个家的。”

她衣单，全身为寒冷而战抖，她底语气是非常辛酸的，每个声音都从震颤的身心中发出来。他低着头跟她进去，又为她掩好门。屋内是灰暗的，四壁满是尘灰。于是又向一门弯进，就是她底内室。在地窖似的房内，两个孩子在一张半新半旧的大床上坐着，拥着七穿八洞的棉被，似乎冷的不能起来。女孩子这时手里捻着一块饼干，在喂着她底弟弟，小孩正带着哭的嚼着。这时妇人就向女孩说：

“采莲，有一位叔叔来看你！”

女孩扬着眉毛向来客望，她底小眼是睁得大大的。萧涧秋走到她底床前，一时，她微笑着。萧涧秋随即坐下床边，凑近头向女孩问：

“小娃娃，你认得我吗？”

女孩拿着饼干，摇了两摇头。他又说：

“小妹妹，我却早已认识你了。”

“那里呀？”

女孩奇怪的问了一句。他说：

“你是喜欢橘子的，是不是？”

女孩笑了。他继续说：

“可惜我今天忘记带来了。明天我当给你两只很大的橘子。”

一边就将女孩底红肿的小手取去，小手是冰冷的，放在他自己底唇上吻了一吻，就回到窗边一把椅上坐着。纸窗的外边，雪正下的起劲。于是他又看一遍房内，房内是破旧的，各种零星的器物上，都反映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惨的黝色。妇人这时候取着床边的位子，给女孩穿着衣服，她一句也没有话，好像心已被冻的结成一块冰。小孩子呆呆的向来客看看，又咬了一口饼干，──这当然是新从上海带来的，又向他底母亲哭着叫冷。女孩也奇怪的向萧涧秋底脸上看，深思的女孩子，她也同演着这一幕的悲哀，叫不出话似地。全身发抖着，时时将手放在口边呵气。这样，房内沉寂片时，只听窗外嘶嘶的下雪声。有时一两片大雪也飞来敲她底破纸窗。以后，萧涧秋说了：

“你们以后怎样的过去呢？”

妇人奇怪的看他一眼，慢慢的答：

“先生，我们还有怎样的过去呀？我们想不到怎样的过去啊！”

“产业？”

“这已经不能说起。有一点儿，都给死者卖光了！”

她底眼圈里又涌起泪。

“亲戚呢？”

“穷人会有亲戚么？”

她又假做的笑了一笑。他一时默着，实在选择不出相当的话来说。于是妇人接着问道：

“先生，人总能活过去的罢？”

“自然。”他答，“否则，天真是没有眼睛。”

“你还相信天的么？”妇人稍稍起劲的：“我是早已不相信天了！先生，天底眼睛在那里呢？”

“不是，不过我相信好人终究不会受委屈的。”

“先生，你是照戏台上的看法。戏台上一定是好人团圆的。现在我底丈夫却是被枪炮打死了！先生，叫我怎样养大我底孩子呢？”

妇人竟如疯一般说出来，泪从她底眼中飞涌出来。他一时呆着。女孩子又在她旁边叫冷，她又向壁旁取出一件破旧而大的棉衣给她穿上，穿得女孩只有一双眼是伶俐的，全身竟像一只桶子、妇人一息又说：

“先生，我本不愿将穷酸的情形诉说给人家听，可是为了这两个造孽的孩子，我不能不说出这句话来了！”一边她气咽的几乎说不成声，“在我底家里，只有一升米了。”

萧涧秋到此，就立刻站起来，强装着温和，好像不使人受惊一般，说：

“我到这里来为什么呢？我告诉你罢，──我此后愿意负起你底两个孩子的责任。采莲，你能舍得她离开么？我当带她到校里去读书。我每月有三十圆的收入，我没有用处，我可以以一半供给你们。你觉得怎样呢？我到这里来，我是计算好来的。”

妇人却伸直两手，简直呆了似的睁眼视他，说道：

“先生，你是──？”

“我是青年，我是一个无家无室的青年。这里，──”他语声颤抖的同时向袋内取出一张五圆的钞票，“你──”一边更苦笑起来，手微颤地将钱放在桌上，“现在你可以买米。”

妇人身向床倾，几乎昏去似的说：

“先生，你究竟是──你是菩萨么？──”

“不要说了，也无用介意的，”一边转向采莲，“采莲，你以后有一位叔叔了，你愿意叫我叔叔么？”

女孩子也在旁边听呆着，这时却点了两点头。萧涧秋走到她底身边。轻轻的将她抱起来。在她左右两颊上吻了两吻，又放在地上，一边说：“现在我要回校去了。明天我来带你去读书。你愿意读书么？”

“愿意的。”

女孩终于娇憨的说出话来。他随即又取了她底冰冷的手吻了一吻，又放在她自己底颈边，回头向妇人说：“我要回校去了。望你以后勿为过去的事情悲伤。”一边就向门外走出，他底心非常愉快。女孩却在后面跟出来，她似乎不愿意这位多情的来客急速回去，眼睛不移的看着他底后影。萧涧秋又回转头，用手向她挥了两挥，没有说话，竟一径踏雪走远了。妇人非常痴呆地想着，眼看着桌上的钱，竟想得又流出眼泪。她对于这件突然的天降的福利，不知如何处置好。但她能拒绝一位陌生的青年的所赐么？天知道，为了孩子的缘故，她诚心诚意地接受了。

四

萧涧秋在雪上走，有如一只鹤在云中飞一样。他贪恋这时田野中的雪景，白色的绒花，装点了世界如带素的美女，他顾盼着，他跳跃着，他底内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愉悦。这时他想到了宋人黄庭坚有一首咏雪的词。他轻轻念，后四句是这样的：

贫巷有人衣不纩，北窗惊我眼飞花。

高楼处处催沽酒，谁念寒生泣《白华》！

一边，他很快的一息，就回到校内。

他向他自己底房门一手推进去，他满望在他自己底房内自由舒展一下，他似乎这两点钟为冰冷的空气所凝结了。不料陶岚却站在他底书架的面前，好像检查员一样的在翻阅他底书。她听到声音，立刻将书盖拢，微笑的迎着。萧涧秋一时似乎不敢走进去。陶岚说：

“萧先生，恕我冒昧。我在你底房内已经翻了一点多钟的书了。几乎你所有的书，都给我翻完了。”

他一边坐下床上，一边回答：

“好的，可惜我没有法律的书。你或者都不喜欢它们的呢？”

她怔了一怔，似乎听得不愿意，慢慢的答道；

“喜欢的，我以后还想读它几本。虽则，我恐怕不会懂它。”

这时萧涧秋却自供一般的说：

“我此刻到过姓李的妇人底家里了。”

“我已经知道。”

陶岚回答的非常奇怪；一息，补说：

“阿荣告诉我的。她们现在怎样呢？”

萧涧秋也慢慢的答，同时摩擦他底两手，低着头：

“可怜的很，孩子叫冷，米也没有。”

陶岚一时静默着，她似乎说不出话。于是萧又说道：

“我看她们底孩子是可爱的，所以我允许救济她们。”

她却没有等他说完，又说，简慢地；

“我已经知道。”

萧涧秋却稍稍奇怪地笑着问她：

“事情我还没有做，你怎样就知道呢？”

她也强笑的好像小孩一般的说：

“我知道的。否则你为什么到她们那里去？我们又为什么不去呢？天岂不是下大雪？哥哥他们都围在火炉的旁边喝酒，你为什么独自冒雪出去呢？”

这时他却睁大两限，一瞬不瞬地看住她。可是他却看不出她底别的，只从她底脸上看出更美来了；柔白的脸孔，这时两颊起了红色，润腻的，光洁的。她低头，只动着两眼，她底眼毛很长，同时在她深黑的眼珠底四周衬的非常之美，萧仔细的觉察出──他底心胸也起伏起来。于是他站起，在房内走了一圈。陶岚说：

“我不知自己怎样，总将自己关在狭小的笼里。我不知道笼外还有怎样的世界，我恐怕这一世是飞不出去的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说这话呢？”

“是呀，我不必说。又为什么要说呢？”

“你不坐么？”

“好的，”她笑了一笑，“我还没有将为什么到你这里来的原意告诉你。我是来请你弹琴的。我今天一早就将琴的位置搬移好，叫两个用人收拾。又在琴的旁边安置好火炉。我是完全想到自己的。于是我来叫你，我和跑一样快的走来。可是你不在，阿荣说，你到西村去，我就知道你底意思了。现在，已经没有上半天了，你也愿意吃好中饭就到我家里来么？”

“愿意的，我一定来。”

“呵！”她简直叫起来，“我真快乐，我是什么要求都得到满足的。”

她又仔细的向萧涧秋看了一眼，于是说，她要去了。可是一边她还在房内站着不动，又似不愿去的样子。

白光晃耀的下午，雪已霁了！地上满是极大的绣球花。

萧涧秋腋下挟着几本泰西名家的歌曲集，走到陶岚底家里。

陶岚早已在门口迎着他。他们走进了一间厢房，果然整洁，幽雅，所谓明窗净几。壁上挂着几幅半新旧的书画，桌上放着两三样古董。萧涧秋对于这些，是从来不留意的，于是一径坐在琴边。他谦逊了几句，一边又将两手放在火炉上温暖了一下，他就翻开一阕进行曲，弹了起来。他弹的是平常的，虽则陶岚说了一句“很好”，他也能听得出这是普通照例的称赞。于是他又弹了一首跳舞曲，这比较是艰难一些，可是他底手指并不怎样流畅。

他弹到中段，戛然停止下来，向她笑了一笑。这样，他弹起歌来。

他弹了数首浪漫主义的作家底歌，竟使陶岚听得沉醉了：她靠在钢琴边，用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音键底每个发音上，她听出升记号与变记号的半音来，她两眼沉沉地视着壁上的一点，似乎不肯将半丝的音波忽略过去。这时，萧涧秋说：

“就是这样了。音乐对于我已经似久放出笼的小鸟对于旧主人一样，不再认得了。”

“请再弹一曲，”她追求的。

“我是不会作曲的，可是我曾谱过一首歌。现在奏一奏我自己的。你不能笑我，你必得首先允许。”

“好，”陶岚叫起来。

同时他向一本旧的每页脱开的音乐书上，拿出了两张图画纸：在这个上面，抄着萧涧秋自填的一首诗歌，题著《青春不再来》五字。他展开在琴面上，向陶岚看了一看，似乎先要了解她的感情底同感程度的深浅如何，而她这时是愁着两眉向他微笑着。他于是坐正身子，做出一种姿势，默默地想了一息，就用手指放在键上，弹着。一边轻轻的这样唱下去：

荒烟，白雾，迷漫的早晨。

你投向何处去？无路中的人呀！

迷蒙转在你底脚底，无边引在你底前身，但你终年只伴着一个孤影，你应慢慢行呀慢慢行。

记得明媚灿烂的秋与春，月色长绕着海浪在前行，但白发却丛生到你底头顶，落霞要映入你心坎之沁深。

只留古墓边的暮景，只留白衣上底泪痕，永远剪不断的愁闷！

一去不回来的青春。

青春呀青春，你是过头云，你是离枝花，任风埋泥尘。

琴声是舒卷地一丝丝在室内飞舞，又冲荡而漏出到窗外，蜷伏在雪底凛冽的怀抱里；一时又回到陶岚底心坎内，于是她底心颤动了，这是冷酷的颤动，又是悲哀的颤动，她也愁闷了。婉耳听出一个个字底美的妙音，又想尽了一个个字所含有的真的意义。

她想不到萧涧秋是这样一个人，她要在他底心之深处感到惆怅而渺茫。当他底琴声悠长地停止以后，她没精打采地问他：

“什么时候做成这首歌的呢？”

“三年了，”他答。

“你为什么作这首歌的呢？”

“为了我在一个秋天的时分。”

她一看不看地继续说：

“不，春天还未到，现在还是二月呀！”

他将两手按在键盘上，呆呆地答；

“我自己是始终了解的：我是喜欢长阴的秋云里底飘落的黄叶的一个人。”

“你不要弹这种歌曲罢！”

她还是毫无心思地说出。萧涧秋却振一振精神，说：

“哈，我却无意地在你面前发表我底弱点了。不过这个弱点，我已经用我意志之力克服了，所以我近来没有一点诗歌里的思想与成分。感动了你么？这是我底错误，假如我在路上预想一想我对你应该弹些什么曲，适宜于你底快乐的，那我断不会拣选这一个。现在──”

他看陶岚还是没有心思听他底话，于是他将话收止住。一边，他底心也飘浮起来，似乎为她底情意所迷醉。一边，他弹起一首极艰深的歌曲，他两眼专注地看在乐谱上。

陶岚却想到极荒渺的人生底边际上去。她估量她自己所有的青春，这青春又不知是怎样的一种面具，一边，她又极力追求萧涧秋的过去到底是如何的创伤，对于她，又是怎样的配置。但这不是冥想所能构成的──眼前的事实，她可以触一触他底手，她可以按一按他底心罢？她不能沉她自身到一层极深的渊底里去观测她底自身，于是她只有将他自己看作极飘渺的空幻化──她有如一只蜉蝣，在大海上行走。

许久，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。窗外也寂静如冰冻的，只有雪水一滴滴的从檐上落到地面，似和尚在夜半敲磬一般。

萧涧秋一边站起，恍恍惚惚的让琴给她：“请你弹一曲罢。”

她睁大眼痴痴地：“我？我？──唉！”十分羞怯地推辞着。

萧涧秋重又坐在琴凳上，十分无聊赖似的，擦擦两手，似怕冷一样。

五

当晚七点钟，萧涧秋坐在他自己房内的灯下，这样的想：

“我已经完全为环境所支配！一个上午，一个下午，我接触了两种模型不同的女性底感情的飞沫，我几乎将自己拿来麻痹了！幸福么？苦痛呢？这还是一个开始。不过我应该当心，应该避开女子没有理智的日光的辉照。”

他想到最后的一字的时候，有人敲门。他就开他进来，是陶慕侃、这位中庸的校长先生，笑迷迷的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，递给他。一边说：

“这是我底妹妹写给你的，她说要向你借什么书。她晚上发了一晚上的呆，也没有吃夜饭，此刻已经睡了。我底妹妹是有些古怪的，实在因她太聪明了。她不当我阿哥是什么一回事，她可以指挥我，利用我。她也不信任母亲，有意见就独断独行。我和母亲都叫她王后，别人们也都叫她‘Queen’。我有这样的一位妹妹，真使我觉得无可如何。你未来以前，她又说要学音乐。现在你来。当然可以说配合她底胃口，她可以说是‘一学便会’的人，现在或者要向你借音乐书了。”陶慕侃说到这里为止，没有等萧说“你那里能猜得到，音乐书我已经借给她了”，就笑着走出去了。

萧涧秋不拆信，他还似永远不愿去拆它的样子，将这个蓝信封的爱神的翅膀一般的信放在抽斗内。他在房内走了几圈。他本来想要预备一下明天的教课，可是这时他不知怎样，将教学法翻在案前，他总看不进去。他似觉得倦怠，他无心预备了。他想起了陶岚，实在是一位稀有的可爱的人。于是不由他不由将抽斗开出来，仍将这封信捧在手内。一时他想：

“我应该看看她到底说些什么话。”

一边就拆了，抽出二张蓝色的信纸来。他细细的读下：

萧先生，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，你可在你底日记上记下的。

我和你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，谈话不上四点钟。而你底人格，态度，动作，思想，却使我一世也不能忘记了，我底生命的心碑上，已经深深地刻上你底名字和影子，终我一生，恐怕不能泯灭了。唉，你底五色的光辉，天使送你到我这里来的么？

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下午这样苦痛过，从来没有！虽则吐血，要死，我也不曾感觉得像今天下午这样使我难受。萧先生，那时我没有哭么？我为什么没有哭的声音呢？萧先生，你也知道我那时的眼泪，向心之深处流罢？唉，我为什么如此苦痛呢？因为你提醒我真的人生来了。你伤掉你底青春，可知你始终还有青春的。我想，我呢？我却简直没有青春，简直没有青春，这是什么说法的？萧先生！

我自从知道人间有丑恶和痛苦之后──总是七八年以前了，我底知识是开窍的很早的──我就将自己所有的快乐，放在人生底假的一面去吸收。我简直好像玩弄猫儿一样的玩弄起社会和人类来，我什么都看得不真实，我只用许许多多的各种不同的颜色，涂上我自己底幸福之口边去。我竟似在雾中一样的舞起我自己底身体来。唉，我只有在雾中，我那里有青春！我只有晨曦以前的妖现，我只有红日正中的怪热，我是没有青春的。我一觉到人性似魔鬼，便很快的将我底青春放走了，自杀一样的放走了！几年来，我全是在雾中的过去──我还以为我自己是幸福的。我真可怜，到今天下午才觉得，是你提醒我，用你真实的生命底哀音唤醒我！

萧先生，你或者以为我是一个发疯的女子──放浪，无礼，骄傲，痴心，你或者以为我是这一类的人么？萧先生，假如你来对我说一声轻轻的“是”，我简直就要自杀！但试问我以前是不是如此？是不是放浪，无礼，骄傲，痴心等等呢？我可以重重地自己回答一句：“我是的！”萧先生，你也想得到我现在是怎样的苦痛？你用神圣的钥匙，将我从假的门里开出，放进真的门内去，我有如一个久埋地下的死人活转来，我是如何的委屈，悲伤！

我为什么到了如此？我如一只冰岛上的白熊似的，我在寒威的白色的光芒里喘息我的生命。母亲，哥哥，唉，我亦不愿责备人世了！萧先生，你以为人底本性都是善的么？在你慈悲的眼球内或者都是些良好的活动影子，而我却都视它们是丑恶的一团呢！现在，我亦不要说这许多空泛话，你或许要怪我浪费你有用的光阴。可是无论怎样，我想此后抓住我底青春，追回我底青春，尽力地享受一下我底残余的青春！萧先生，希望你给我一封回信，希望你以对待那位青年寡妇的心来对待我，我是受着精神的磨折和伤害的！

祝你在我们这块小园地内得到快乐！

陶岚敬上。

他读完这封信，──一时心里非常地踌躇起来，叫他怎样回答呢？

假如这时陶岚在他的身边。他除了睁着眼，紧紧地用手捻住她底手以外，他会说不出一切话来，半天，他会说不出一句话来的，可是这时，房内只有他独自。校内的空气也全是冷寂的，窗外的微风，吹动着树枝，他也可以听得出树枝上的积雪就此簌簌的落下来，好像小鸟在绿叶里跳动一样。他微笑了一笑，又冥想了一冥想。抽出一张纸，他自己愿意的预备写几句回信了，一边也就磨起墨。可是又有人推进门来，这却是同事方谋。他来并没有目的的，似乎专为慨叹这天气之冷，以及夜长，早睡睡不着，要和这位有经历的青年人谈谈而已。方谋底脸孔是有些方的，谈起话来好像特别诚恳的样子。他开始问北京的情形和时局，无非是些外交怎么样，这次的内阁总理究竟是怎么样的人，以及教育部对于教育经费独立，小学教员加薪案到底如何了等。萧涧秋一一据他所知回答他，也使他听得满意；他虽心里记着回信，可是他并没有要方谋出去的态度。两人谈的很久，话又转到中国未来的推测方面，就是革命的希望，革命成功的预料。萧涧秋谈到这里，就一句没有谈，几乎全让方谋一个人滔滔地说个不尽。方谋说，革命军不久就可以打到江浙，国民党党员到处活动的很厉害，中国不久就可以强盛起来，似乎在三个月以后，一切不平等条约就可取消，领土就可收回，国民就可不做弱国的国民，一变而为世界的强族。他说：“萧先生，我国是四千年来的古国，开化最早，一切礼教文物，都超越乎泰西诸邦。而现在竟为外人所欺侮，尤为东邻弹丸小国所辱，岂非大耻？我希望革命早些成功，使中华二字一跃而惊人，为世界的泱泱乎大国！”萧涧秋只是微笑的点点头，并没有插进半句嘴。方谋也就停止他底宏论。房内一时又寂然。方谋坐着思索，忽然看见桌上的蓝信封──在信封上是写着陶岚二字──于是又鼓起兴致来，欣然地向萧涧秋问道：

“是密司陶岚写给你的么？”一边就伸出手取了信封看了一看。

“是的，”萧答。

方谋没有声音的读着信封上的“烦哥哥交──”等字样，他也就毫无疑义地接着说道，几乎一口气的：

“密司陶岚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呢！人实在是美丽，怕像她这样美丽的人是不多有的。也异常的聪明；古文做的很好，中学毕业第一。可是有古怪的脾气，也骄傲的非常。她对人从没有好礼貌，你到她底家里去找她底哥哥。她一见就不理你的走进房，叫一个用人来回覆你，她自己是从不肯对你说一句‘哥哥不在家’的话的。听说她在外边读书，有许多青年竟被她弄的神魂颠倒，他们写信，送礼物，求见，很多很多，却都被她胡乱的玩弄一下，笑嘻嘻地走散。她批评男子的目光很锐利，无论你怎样，被她一眼，就全体看得透明了。所以她到现在──已经二十三四岁了罢？──婚姻还没有落定。听说她还没有一个意中人，虽则也有人毁谤她，攻击她，终究似乎还没有一个意中人。现在，你知道么？密司脱钱正积极地进行，媒人是隔一天一个的跑到慕侃底家里。慕侃底母亲，大有允许的样子，因为密司脱钱是我们芙蓉镇里最富有的人家，父亲做过大官，门第是阔的。他自己又是商科大学的毕业生，头戴着方帽子，家里也挂着一块‘学士第’的直竖匾额在大门口的。虽则密司陶不爱钱，可是密司脱陶总爱钱的，况且母兄作主，她也没有什么办法。女子一过二十五岁，许配人就有些为难，况且密司脱钱，也还生的漂亮。她母亲又以为女儿嫁在同村，见面便当。所以这婚姻，恐怕不长久了，明年二月，我们大有吃喜酒的希望。”

方谋说完，又哈哈笑一声。萧涧秋也只是微笑的静默地听着。

钟已经敲十下。在乡间，十时已是一个很迟的时候。况且又是寒天，雪夜，谁都应当睡了。于是方谋寒肃的抖着站起身说：

“萧先生，旅路劳惫，天气又冷，早些睡罢。”

一边又说句“明天会”，走出门外。

萧涧秋在房内走了两圈，他不想写那封回信了，不知为什么，他总不想立刻就写了，并不是他怕冷，想睡，爱情本来是无日无夜，无冬无夏的，但萧涧秋好像没有爱情。最少，他不愿说这个就是爱情，况且正是别人良缘进行的时候。

于是他将那张预备好写回信的纸，放还原处。他拿出教科书，预备明天的功课。

第二天，天睛了，阳光出现。他教了几点钟的功课，学生们都听得他非常欢喜。

下午三点钟以后，他又跑到西村。青年寡妇开始一见他竟啜泣起来，以后她和采莲都对他非常快乐，她们泡很沸的茶，茶里放很多的茶叶，请他喝。这是她想的唯一的酬答。她问萧涧秋是什么地方人，并问何时与她底故夫是同学，而且问的非常低声，客气。萧涧秋一边抱着采莲，采莲也对他毫不陌生了，一边简短的回答她。可是当妇人听到他说他是无家无室的时候，不禁又含起泪来悲伤，惊骇，她温柔地问：

“像萧先生这样的人竟没有家么？”

萧涧秋答：

“有家倒不能自由；现在我是心想怎样就可以怎样做去的。”

寡妇却说：

“总要有一个家才好，像萧先生这样好的人，应该有一个好的家。”

她底这个“家”意思就是“妻子”。萧涧秋不愿与她多说，他以为女人只有感情，没有哲学的，就和她谈到采莲底读书的事。妇人底意思，似乎要想她读，又似乎不好牵累萧涧秋。并说，她底父亲在时，是想培植她的，因为女孩子非常聪明听话。于是萧说：

“跟我去就是了。钱所费是很少的。”

他们就议定，叫采莲每天早晨从西村到芙蓉镇校里，母亲送她过桥。下午从芙蓉镇回家，萧涧秋送她过桥，就从后天起。女孩子一听到读书，也快活的跳起来，因为西村也还有到芙蓉镇读书的儿童，他们背著书包走路的姿势，早已使她底小心羡慕的了。

六

当天晚上，萧涧秋坐在他自己底房内，心境好像一件悬案未曾解决一般的不安。并不全是为一天所见的钱正兴，使他反映地想起陶岚，其中就生一种恐惧和伤感；──钱正兴在他底眼中，不过是一个纨裤子弟，同世界上一切纨裤子弟一样的。用大块的美容霜擦白他底脸孔，整瓶的香发油倒在他已光滑如镜子的头发上。衣服香而鲜艳，四边总用和衣料颜色相对比的做镶边，彩蝶的翅膀一样。讲话时做腔作势，而又带着心不在焉的样子，这似乎都是纨裤子弟的特征，普遍而一律的。而他重读昨夜的那封信，对于一个相知未深的女子底感情底澎湃，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好。不写回信呢，是可以伤破女子的神经质的脆弱之心的，写回信呢，她岂不是同事正在进行的妻么？他又找不出一句辩论，说这样的通信是交际社会的一切通常信札，并不是情书。

他要在回信里写上些什么呢？他想了又想，选择了又选择，可是没有相当的简洁的而可以安慰她的字类，似乎全部字典，他这时要将它掷在废纸堆里了。他在房内徘徊，沉思，吟咏，陶岚的态度，不住地在他底冷静的心幕上演出，一微笑，一瞬眼，一点头，他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她。可是他却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个难题。

他几乎这样空费了半点钟，竟连他自己对他自己痴笑起来，于是他结论自语道，轻轻的，“说不出话，就不必说话罢。”

一边他就坐下椅子，翻开社会学的书来，他不写回信了，并用一种人工假造的理论来辩护他自己，以为这样做，正是他底理智战胜。

第二天上午十时，萧涧秋刚退了课，他预备到花园去走一圈，藉以晒一回阳光。可是当他回进房，而后面跟进一个人来，这正是陶岚。她只是对他微笑，一时气喘的，并没有说一句。镇定了好久以后，才说：

“收到哥哥转交的信么？”

“收到的，”萧答，

“你不想给我一封回信么？”

“叫我从什么开端说起？”

她痴痴的一笑好像笑他是一个傻子一样。同时她深深地将她胸中底郁积，向她鼻孔中无声地呼出来。呆了半晌，又说：

“现在我却又要向你说话了。”

一边就从她衣袋内取出一封信，仔细地交给他，像交给一件宝贝一样。萧涧秋微笑地受去，只略略的看一看封面，也就仔细地将它藏进抽斗内，这种藏法也似要传之久远一般。

陶岚将他房内看一遍，就低下头问：

“你已叫采莲妹来这里读书么？”

“是的，明天开始来。”

“你要她做你底干女儿么？”

“谁说？”

萧涧秋奇怪地反问。她又笑一笑，不认真的，又说：“不必问他了。”

萧涧秋也转叹息的口气说：“女孩子是聪明可爱的。”

“是，”她无心的，“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她。”

停一息，忽然又高兴地说：“等她来时，我想送她一套衣服。”

又转了慢慢的冷淡的口气说，“萧先生，我们是乡下，农村，村内底消息是传的非常快的。”

“什么呢？”萧涧秋全不懂得地问。

她却又苦笑了一笑，说：“没有什么。”

萧涧秋转过他底头向窗外。她立刻接着说：

“我要回去了。以后我在校内有课，中一的英文，我已向哥哥接着课来了。每天中午十时至十一时一点钟。哥哥以前原要我担任一点教课，我却仰起头对他说：‘我是在家养病的。’现在他不要我教，我却偏要教，哥哥没有办法。他没有对你说过么？哎，我自己是不知道什么缘故。”

一边，她就得胜似的走出门外，萧涧秋也向她点一点头。

他坐在床上，几乎发起愁来，可是一时又自觉好笑了。他很快的走到桌边，将那封信重新取出来，用剪刀裁了口，抽出一张信纸，他靠在桌边、几乎和看福音书一样，他看下去：

萧先生：我今天失望了你两次的回音：日中，傍晚，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。此次已夜十时了，我决计明天亲自到你身边来索取！

我知道你不一定不以为我为一位发疯的女子？不会罢？那你应该给我一封回信。说什么呢？随你说去，正似随我说来一样──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。

你应告诉我你底思想，并不是宇宙人生的大道理，这是我所不懂得的，是对我要批评的地方。我知道我自己底缺点很多，所谓坏脾气。但母亲哥哥都不能指摘我，我是不听从他们底话的。现在，望你校正我罢！

你也应告诉我你底将来，你底家乡和家庭等。

因为对面倒反说不出话，还是以笔代便些，所以你必得写回信，虽则邮差就是我自己。你在此地生活不舒服么？──这是哥哥告诉我的，他说你心里好似不快。还有别的原因么？校内几个人的模型是不同的，你该原谅他们，他们中有的实在可怜──无聊而又无聊的。

一个望你回音的人。

他看完这封信，心里却急烈地跳动起来，似乎幸福挤进他底心，他将要晕倒了！他在桌边一时痴呆地，他想，他在人间是孤零的，单独的，虽在中国的疆土上，跑了不少的地面，可是终究是孤独的。现在他不料来这小镇内，却被一位天真可爱而又极端美丽的姑娘，用爱丝来绕住他，几乎使他不得动弹。虽则他明了，她是一个感情开放的人或者她是用玩洋囡囡的态度来玩他，可是谁能否定这不是“爱”呢？爱，他对于这个字却仔细地解剖过的。但现在，他能说他不爱她么？这时，似乎他底秋天的思想，被夏天的浓云的动作来密布了。他还是用前夜未曾写过的那张信纸，他写下：

我先不知道对你称呼什么好些？一个青年可以在他敬爱的姑娘前面叫名字么？我想，你有少年人底理性和勇敢，你还是做我底弟弟罢。

我读你底信，我是苦痛的。你几乎将我底过去的寂寞的影子云重重地翻起，给我清冷的前途，打的零星粉碎。弟弟，请你制止一下你底红热的恩情，热力是要传播的。

我底过去我只带着我自己底影子伴个到处，我有和野蛮人同样的思想，认影子就是灵魂，实在，我除了影子以外还有什么呢？我是一无所有的人，所以我还愿以出诸过去的，现诸未来。因为“自由”是我底真谛，家庭是自由的羁绊。

而且这样的社会，而且这样的国家，家庭的幸福，我是不希望得到了。我只想淡漠一点看一切，真诚地爱我心内所要爱的人，一生的光阴是有限的，愿勇敢抛过去，等最后给我安息。不过弟弟底烂漫的野火般的感情我是非常敬爱的，火花是美丽的，热是生命的原动力。不过弟弟不必以智慧之尺来度量一切，结果苦恼自己。

说不出别的话，祝你快乐！

萧涧秋上。

他一边写完这封信，随手站起，走到箱子旁，翻开那箱子。它里面乱放着旧书，衣服，用具等。他就从一本书内，取出二片很大的绛红色的非常可爱的枫叶来，这显然已是两三年前的东西了，因他保存得好，好像标本。这时他就将它夹在信纸内，一同放入信封中。

放昼学的铃响了，他一同和小朋友们出去。几乎走了两个转角，他找着一个孩子──他是陶岚指定的，住在她的左邻──将信轻轻的交给他，嘱他带去。聪明的孩子，也笑着点头，轻跳了两步，跑去了。

仍在当天下午，陶幕侃从校外似乎不愉快地跑进来。萧涧秋迎着，向他谈了几句关于校务的话。慕侃接着，却请他到校园去，他要向他谈谈。二人一面散步，一面慕侃几乎和求他援助一般，向他说道：

“萧，你知道我底妹妹的事真不好办，我竟被她弄得处处为难了。你知道密司脱钱很想娶我底妹妹，当初母亲大有满意的样子。我因为妹妹终身的事情，任妹妹自己作主，我不加入意见。而妹妹却向母亲声明，只要有人愿意每年肯供给她三千圆钱，让她到外国去跑三年，她回来就可以同这人结婚，无论这人是怎么样，瞎眼，跛足；六十岁或十六岁都好。可是密司脱钱偏答应了，不过条件稍稍修改一些，是先结了婚，后同她到美国去。而我底母亲偏同意这修改的条件。虽则妹妹不肯答应，母亲却也不愿让一个女孩儿到各国去乱跑，萧，你想，天下也会有这样的呆子，放割断了线的金纸鸢么？所以母亲对于钱的求婚，竟是半允许了。所谓半允许，实际也就是允许的一面。不料今天吃午饭时，母亲又将上午钱家又差人来说的情形告诉妹妹，并拣日送过订婚礼来。妹妹一听，却立刻放下筷，跑到房内去哭了！母亲是非常爱妹妹的，她再三问妹妹，而妹妹对母亲却表示不满，要母亲立刻拒绝，在今天一天之内。”

陶说到这里，向四周看一看，提防别人听去一样。接着又轻轻地说：

“母亲见劝的无效，那有不依她。于是来叫我去，难题目又落到我底身上了。妹妹并限我在半夜以前，要将一切回覆手续做完。萧，我底妹妹是Queen，你想，叫我怎样办呢？密司脱钱是此地的同事，他一听消息，首当辞退教务。这还不要紧，而他家也是贵族，他父亲是做官的，曾经做过财政部次长，会由我们允就允，否就否，随随便便么？妹妹虽可对他执住当初的条件，可是母亲却暗下和他改议过了。现在却叫我去办，这且不是一件离婚案，实际却比离婚案更难，离婚可提出理由，叫我现在提出什么理由呢？”

他说到这里，竟非常担忧地搔搔他底头发。停一息，又叹了一口气，说：

“萧，你是一个精明的人，代我想想法子，叫我怎样办好？”

这时萧涧秋向他看了一看，几乎疑心这位诚实的朋友有意刺他。可是他还是镇静的真实地答道：

“延宕就是了。使对方慢慢地冷去，假如你妹妹真的不愿的话。”

“真的不愿，”慕侃勾一勾头，重重的。

萧又说：

“那只好延宕。”

慕侃还是愁眉的，为难的说：

“延宕，延宕，谁知道我妹妹真的又想怎样呢？我代她延宕，而妹妹却偏不延宕了，叫我怎样办呢？”

萧涧秋忽然似乎红了脸，他转过头取笑说：

“这却只好难为了哥哥！”

二人又绕走了一圈路，于是回到各人底房内。

七

采莲──女孩子来校读书的早晨。

这天早晨，萧涧秋迎她到桥边，而青年寡妇也送她到桥边，于是大家遇着了。这是一个非常新鲜幽丽的早晨，阳光晒的大地镀上金色，空气是清冷而甜蜜的。田野中的青苗，好像顿然成长了几寸；桥下的河水，也悠悠地流着，流着；小鱼已经在清澈的水内活泼地争食了，萧涧秋将采莲轻轻抱起，放在唇边亲吻了几下，于是说，

“现在我们到校里去罢。”一边又对那妇人说：

“你回去好了，你站着，女孩子是不肯走的。”

女孩子依依地视了一回母亲，又转脸慢慢地看了一回萧涧秋──在她弱小的脑内，这时已经知道这位男子，是等于她爸爸一样的人了。她底喜悦的脸孔倒反变得惆怅起来，妇人轻轻的整一整她底衣，向她说：

“采莲，你以后要听萧伯伯底话的，也不要同别的人去闹，好好的玩，好好的读书，记得么？”

“记得的，”女孩子回答。

一时她又举头向青年说：

“萧伯伯，学校里有橘子树么？妈妈说学校里有橘子树呢？”

妇人笑起来，萧涧秋也明白这是引诱她的话，回答说：

“有的，我一定买给你。”

于是他牵着她底手，离开妇人，一步一步向往校这条路走。她几次回头看她的母亲，她母亲也几次回头来看她，并遥远向她挥手说：

“去，去，跟萧伯伯去，晚上妈妈就来接你。”

萧涧秋却牵她的袖子，要使她不回头去，对她说：

“采莲，校里是什么都有的，橘子树，苹果的花，你知道苹果么？哎，学校里还有大群的小朋友，他们会做老虎，做羊，做老鹰，做小鸡，一同玩着，我带你去看。”

采莲就和他谈起关于儿童的事情来。不久，她就变作很喜悦的样子。

到了学校底会客室，陶慕侃方谋等其他教师也围拢来。他们称赞了一会女孩子底面貌，又惋惜了一会女孩子底命运，高声说。她底父亲是为国牺牲的。最后，陶慕侃还老老实实地拍拍萧涧秋底肩膀说：

“老弟，你真有救世的心肠，你将来会变成一尊菩萨呢！”方谋又附和着嘲笑说：“将来女孩子得到一个佳婿，萧先生还和老丈人一般地享福呵！”

慕侃急忙答：

“当然，当然，书籍用具也由我出。”

一边就跑出做事去了。萧涧秋又叫了三数个中学部的学生，对他们说：

“领这位小妹妹到花园，标本室去玩一趟罢。”

小学生也一大群围拢她，拥她去，谁也忘记了她是一个贫苦的孤女。萧涧秋在后面想：

“她倒真像一位Queen呐。”

十点钟，陶岚来教她英文的功课。她也首先看一看女孩子，也一见便疼爱她了。似乎采莲的黑小眼，比陶岚底还要引人注意。陶岚搂了她一会，问了她一些话。女孩子也毫不畏缩的答她，答的非常简单，清楚。她一会又展开了她底手，嫩白的小手，竟似荷花刚开放的瓣儿，她又在她手心上吻了几吻。萧涧秋走来，她却慢慢地离开了陶岚，走近到他底身边去，偎依着他。他就问她；

“你已记熟了字么？”

“记熟了。”采莲答。

“你背诵一遍看。”

她就缓缓的好像不得不依地背诵了一遍。

陶岚和萧涧秋同时相对笑了。萧在她底小手上拍拍，女孩接着问：

“萧伯伯，那边唱什么呢？”

“唱歌。”

“我将来也唱的么？”

“是呀，下半天就唱了。”

她就做出非常快乐而有希望的样子。萧涧秋向陶岚说：“她和你底性情相同的，她也喜欢音乐呢。”

陶岚娇媚地一笑，轻说：“和你也相同的，你也喜欢音乐。”萧向她看了一眼，又问女孩子，指着陶岚说：“你叫这位先生是什么呢？”

女孩子一时呆呆的，摇摇头，不知所答。陶岚却接着说：

“采莲，你叫我姊姊罢，你叫我陶姊姊就是了。”

萧涧秋向陶岚又睁眼看了一看，微微愁他底眉，向女孩说：

“叫陶先生。”

采莲点头。陶岚继续说：

“我做不像先生，我做不像先生，我只配做她底姊姊，我也愿永远做她底姊姊。‘陶先生’这个称呼，让我底哥哥领去罢。”

“好的，采莲，你就叫她陶姊姊罢。可是你以后叫我萧哥哥好了。”

“妈妈教我叫你萧伯伯的。”

女孩子好像不解地娇憨地辩驳。陶岚笑说：

“你失败了。”

同时萧涧秋摇摇头。上课铃响了，于是他们三人分离的走向三个教室去，带着各人底美满的心。

萧涧秋几乎没有心吃这餐中饭，他关了门，在房内走来走去。桌上是赫赫然展着陶岚一时前临走时交给他的一封信，在信纸上面是这么清楚地写着：

萧先生：你真能要我做你底弟弟么？你不以我为愚么？唉，我何等幸福，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哥哥！我底亲哥哥是愚笨的──我说他愚笨──假如你是我底亲哥哥，我决计一世不嫁──一世不嫁──陪着你，伴着你，我服侍着你，以你献身给世的精神，我决愿做你一个助手。唉，你为什么不是我底一个亲哥哥？九泉之下的爸爸哟，你为什么不养一个这样的哥哥给我？我怎么这样不幸──但，但，不是一样么？你不好算我底亲哥哥么？我昏了，萧先生，你就是我唯一的亲爱的哥哥。

我底家庭底平和的空气，恐怕从此要破裂了。母亲以前是最爱我的，现在她也不爱我了，为的是我不肯听她底话。我以前一到极苦闷的时候，我就无端地跑到母亲底身前，伏在她底怀内哭起来，母亲问我什么缘故，我却愈被问愈大哭，及哭到我底泪似乎要完了为止。这时母亲还问我为什么缘故，我却气喘地向她说：“没有什么缘故，妈妈，我只觉得自己要哭呢！”母亲还问：“你想到什么啊？”“我不想到什么，只觉得自己要哭呢！”我就偎着母亲底脸，母亲也拍拍我底背叫我几声痴女儿。于是我就到床上去睡，或者从此睡了一日一夜。这样，我底苦闷也减少些。可是现在，萧哥哥，母亲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？母亲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？我也怕走近她，天呀，叫我向何处去哭呢？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，这是人间最苦痛的人罢？

哥哥，现在我要问你，人生究竟是无意义的么？就随着环境的支配，好像一朵花落在水上一样，随着水性的流去，到消灭了为止这么么？还是应该挣扎一下，反抗一下，依着自己底意志的力底方向奋斗去这么呢？萧先生，我一定听从你的话，请你指示我一条路罢！说不尽别的话，祝你康健！你的永远的弟弟岚上。

下面还附着几句：

红叶愿永远保藏，以为我俩见面的纪念。可是我送你什么呢？

萧涧秋不愿将这封信重读一遍，就仔细地将这封信拿起，放在和往日一道的那只抽斗内。

一边，他又拿出了纸，在纸上写：

岚弟：关于你底事情，你底哥哥已详细地告诉过我了。我也了解了那人，但叫我怎么说呢？除了我劝你稍稍性子宽缓一点，以免损伤你自己底身体以外，我还有什么话呢？

我常常自己对自己这么大声叫：不要专计算你自己底幸福之量，因为现在不是一个自求幸福之量加增的时候。岚弟，你也以为我这话是对的么？

哪条路，这却不要我答的，因为你自己早就实行一条去了。不是你已经走着一条去了么？

希望你切勿以任性来伤害你底身体，勿流过多的眼泪。我已数年没有流过一滴泪，不是没有泪，──我少小时也惯会哭的，连吃饭时的饭，热了要哭，冷了又要哭。──现在，是我不要它流！

末尾，他就草草地具他底名字，也并没有加上别的情书式的冠词。

这封信他似乎等不住到明天陶岚亲自来索取，他要藉着小天使底两翼，仍叫着那位小学生，嘱他小心地飞似的送去。

他走到会客室内，想宁静他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的心。几位教员正在饭后高谈着，却又谈的正是“主义”。方谋一见萧涧秋进去，就起劲地几乎手脚乱舞的说：

“喏，萧先生，我以前问他是什么主义，他总不肯说。现在，我看出他底主义来了，”萧同众人一时静着。“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，他底思想非常悲观，他对于中国的政治，社会，一切论调都非常悲观。”

陶慕侃也站了起来，他似乎要为这位忠实的朋友卖一个忠实的力，急忙说：

“不是，不是。他底人生的精神是非常积极的。悲观岂不是要消极了吗？我底这位老友底态度都勇敢而积极，我想赐他一个名词，假如每人都要有一个主义的话，他就是一个牺性主义者。”

大家一时点点头。萧涧秋缓步地在房内走，一边说：

“主义不是像皇帝赐姓一般随你们乱给的。随你们说我什么都好，可是我终究是我。假如要我自己注释起来，我就这么说，──我好似冬天寒夜里底炉火旁的一二星火花，倏忽便要消灭了。”这样，各人一时默然。

八

第三天，采莲没有到校里来读书。萧涧秋心里觉得奇怪，陶慕侃就说：

“小孩子总不喜欢读书，无论家里怎么样，总喜欢依在母亲底身边，母亲底身边就是她底极乐国。像我们这样的学校总不算坏的了，而采莲读了两天书，今天就不来。”

下午三点钟，萧涧秋退了课，他就如散步一样，走向她们底家里。他先经过一条街，买了两只苹果──苹果在芙蓉镇里，是算上等的东西，外面包了一张纸，藏在透明的玻璃瓶内──萧涧秋拿了苹果，依着河边，看看阴云将雨的天色，他心里非常凉爽地走去。

走过了柏树底荫下，他就望见采莲的家底门口，青年寡妇坐着补衣，她底孩子在旁边玩。萧涧秋走近去，他们也望见他了，远远的招呼者，孩子举着两手，似向他说话。他疑心采莲为什么不在，于是一边也就走近，拿出一个苹果来，叫道：

“喂，小弟弟，你要么？”

孩子跑向他，用走不完全的脚步跑向他。他就将他抱起，一个苹果交在他底手里，用他底两只小手捧着，也就将外面的一张包纸撕脱，闻起来。萧涧秋便问道：

“你底姊姊呢？”

“姊姊？”

小孩子重复一句。青年寡妇接着说：

“她早晨忽然说肚子痛，我探探她底头有些热，我就叫她不要去读书了。采莲还想要去，是我叫她不要去，我说先生不会骂的。中饭也没有吃，我想饿她一餐也好。现在睡在床内，也睡去好久了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萧涧秋说。

同时三人就走进屋内。

等萧涧秋走近床边，采莲也就醒了，仿佛被他们底轻轻的脚步唤醒一样。萧低低地向她叫了一声，她立刻快乐地唤起来：

“萧伯伯，你来了么？”

“是呀，我因你不来读书，所以来看看你。”

“妈妈叫我不要读书的呢！”

女孩子向她母亲看了一眼。萧涧秋立刻接着说：“不要紧，不要紧。”很快地停了一息，又问：“你现在身体觉得怎样？”女孩微笑地答：

“我好了，我病好了，我要起来──”

“再睡一下罢，我给你一个苹果。”

同时萧涧秋将另一苹果交给她，并坐下她底床边。一边又摸了一摸她底额，觉得额上还有些微热的，又说：

“可惜我没有带了体温表来，否则也可以量一量她有没有热度高些。”

妇人也摸了一下，说：

“还好，这不过是睡醒如此。”

采莲看着苹果，非常喜悦地，似从来没有见过苹果一样，放在唇边，又放在手心上。这时这两个苹果的功效，如旅行沙漠中的人，久不得水时所见到的一样，两个小孩底心，竟被两个苹果占领了去。萧涧秋看得呆了，一边他向采莲凑近问：“你要吃么？”

“要吃的。”

妇人接着说：“再玩一玩罢，吃了就没有。贵的东西应该保存一下才好。”

萧涧秋说：“不要紧，要吃就吃了，我明天再买两个来。”

妇人接着凄凉地说：“不要买，太贵呢！小孩子底心又那里能填得满足。”

可萧涧秋终于从衣袋内拿出裁纸刀子来，将苹果的皮刮去了。

这样大概又过了半点钟，窗外却突然落起了小雨，萧随即对采莲说：

“小妹妹，我要回去了，天已下雨。”

女孩子却娇娇地说：

“等一等，萧伯伯，你再等一等。”

可是一下，雨却更大了。萧涧秋愁起眉说：“趁早，小妹妹，我要走；否则，天暗了我更走不来路。”

“天会晴的，一息就会晴的。”

她底母亲也说：“现在已经走不来路，雨太大了，我们家里连雨伞也没有。萧先生还是等一等罢，可惜没有菜蔬，或者吃了饭去。”

“还是走。”

他就站起身来。妇人说道：

“这样衣服要完全打湿的，让我借伞去罢。”

窗外的雨点已如麻绳一样，借伞的人简直又需要借伞了。萧涧秋重又坐下，阻止说：

“不要去借，我再坐一息罢。”

女孩子也在床上欢喜的叫：

“妈妈，萧伯伯再坐一息呢！”

妇人留在房内，继续说：“还是在这里吃了晚饭，我只烧两只鸡蛋就是。”

女孩应声又叫，牵着他底手：“在我们这里吃饭，在我们这里吃饭。”

萧涧秋轻轻地向她说：“吃了饭还是要去的！”

女孩想了一下，慢慢说：

“不要去，假如雨仍旧大，就不要去。我和萧伯伯睡在床底这一端，让妈妈和弟弟睡在床底那一端，不好么？”

萧涧秋微笑地向青年寡妇看了一眼，只见她脸色微红地低下头。房内一时冷静起来，而女孩终于奇怪的不懂事地问：

“妈妈，萧伯伯睡在这里有什么呢？”

妇人勉强的吞吐答：“我们的床，睡不下萧先生的。”

采莲还是撒娇地：

“妈妈，我要萧伯伯也睡在这里呢？”

妇人没有话，她底心被女孩底天真的话所拨乱，好像跳动的琴弦。各人抬起头来向各人一看，只觉接触了目光，便互相一笑，又低下头。妇人一时似想到了什么，可是止住她要送上眼眶来的泪珠，抱起孩子。萧涧秋也觉得不能再坐，他看一看窗外将晚的天色，雨点较少些的时候，就向采莲轻微地说：

“小妹妹，现在校里那班先生们正在等着我吃饭了，我不去，他们要等的饭冷了。我要去了。”

女孩又问：

“先生们都等你吃饭的么？”

“对咯。”他答。

“陶姊姊也在等你么？”

萧涧秋又笑了一笑，随口答：

“是的。”

妇人在旁就问谁是陶姊姊，萧涧秋答是校长的妹妹。妇人蹙着眉说：

“采莲，你怎么好叫她陶姊姊呢？”

女孩没精打采地：

“陶姊姊要我叫她陶姊姊的。”

妇人微愁地说：

“女孩太娇养了，一点道理也不懂。”

同时萧涧秋站起来说：

“不要管她，随便叫什么都可以的。”

一边又向采莲问：

“我去了，你明天来读书么？”

女孩不快乐的说，似乎要哭的样子：

“我来的。”

他重重地在她脸上吻了两吻，吻去了她两眼底泪珠，说：

“好的，我等着你。”

这样，他举动迅速地别了床上含泪的女儿和正在沉思中的少妇，走出门外。

头上还是雨，他却在雨中走的非常起劲。只有十分钟，他就跑到了校内。已经是天将暗的时候，校内已吃过晚饭了。

九

萧涧秋底衣服终究被雨淋的湿了。他向他自己底房里推进门去，不知怎样一回事，陶岚正在阴暗中坐着，他几乎辨别不出是她，他走近她底身前，向她微笑的脸上，叫一声“岚弟！”同时他将他底右手轻放在她底左肩角上，心想：

“我却随便地对采莲答她等着，她却果然等着，这不是梦么？”

而陶岚却似挖苦地问：

“你从何处来？”

“看了采莲的病。”

“孩子有病了吗？”陶岚问。

随着，他就将她底病是轻微的，或者明天就可以来读书，因天雨，他坐着陪她玩了一趟；夜黑了，他不得不冒雨回来，也还没有吃饭等话，统统说了一遍。一边点亮灯，一边开了箱子拿出衣服来换。陶岚叙述说：

“我是向你来问题目的。同时哥哥也叫我要你到我们家里去吃晚饭。可是我却似带了雨到你这里来，我也在这里坐了有一点钟了。我看托尔斯太的《艺术论》，看了几十沛迟（Page）。我不十分赞成这位老头子底思想。现在也不必枵腹论思想了，哥哥等着，你还是同我一道到家里吃晚饭去罢。”

萧将衣服换好，笑着说：“不要，我随便在校里吃些。”而她嬉谑的问：

“那末叫我此刻就回去么？还是叫我吃了饭再来呢？”

她简直用要挟孩子的手段来要挟他，可是他在她底面前也果然变成一个孩子了。借了两顶伞，灭下灯，两人就向门外走出去。

小雨点打着二人底伞上，响出寂寞的调子。黄昏底镇内，也异样地萧索。二人深思了一时，萧涧秋不知不觉地说道：

“钱正兴好似今天没有来校。”

“你不知道他底缘故么？”

陶岚睁眼地问。他微笑的：

“叫我从什么地方去知道呢！”

陶岚非常缓冷地说：“他今天上午差人送一封信给哥哥，说要辞去中学的职务。原因完全关于我的，也关于你。”

同时她转过头向他看了一眼。萧随问：

“关于我？”

“是呀，可是哥哥坚嘱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“不告诉我也好，免得我苦恼地去追究。不过我也会料到几分的，因为你已经说出来。”

“或者会。”陶岚说话时，总带着自然的冷淡的态度。

萧涧秋接着说：

“不是么？因为我们互相的要好。”

她笑一笑，重复问：

“互相的要好？”

语气问的非常有趣。一息，又说：

“我们真是一对孩子，会一见，就互相的要好。哈，孩子似的要好。你也是这个意思么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可是钱正兴怎样猜想我们呢？神秘的天性，奇妙的可笑的人，他或者也猜的不错。”她没精打采的。一时，又微颤的嗫嚅的说：

“我本答应哥哥不告诉你的，但止不住不告诉你。他说：我已经爱上你了！虽则他知道我爱你的‘爱’比他爱我的‘爱’深一百倍。因为你是完全不知道怎样叫做‘爱’的一个人，他说，你好似一块冷的冰，但是他恨，恨他自己为什么要有家庭，要有钱；为什么不穷的只剩他孤独一身。否则，我便会爱他。”陶岚说上面每个“爱”字的时候，已经吃吃的说不出，这时她更红起脸来，匆忙继续说：“错了，你能原谅我么？他底语气没有这样厉害，是我格外形容的。卑鄙的东西！”

萧涧秋几乎感得身体要炸裂了。他没有别的话，只问：

“你还帮他辩护么？”

“我求你！你立刻将这几句话忘记去罢！”

她挨近他底身，两人几乎同在一顶伞子底下。小雨继续在他们的四周落下。她没有说：

“我求你。因我们是孩子般要好，才将这话告诉你的。”

他向她苦笑一笑，同时以一手紧紧地捻她底一手，一边说：

“岚，我恐怕要在你们芙蓉镇里死去了！”

她低头含泪的：

“我求你，你无论如何不要烦恼。”

“我从来没有烦恼过，我是不会烦恼的。”

“这样才好。”她默默地一息，又嗫嚅的说，“我真是世界上第一个坏人，我每每因为自己的真率，一言一动，就得罪了许多人。哥哥将钱的信给我看，我看了简直手足气冷，我不责备钱，我大骂哥哥为什么要将这信给我看？哥哥无法可想，只说这是兄妹间的感情。他当时嘱咐我再三不要被你知道。当然，你知道了这话的气愤，和我知道时的气愤是一样的。我呢，”她向他看一眼，“不知怎样在你底身边竟和在上帝底身边一样，一些不能隐瞒，好似你已经洞悉我底胸中所想的一样，会不自觉地将话溜出口来。现在你要责备我，可以和我那时责备哥哥为什么要告诉，有意使你发怒一样。不过哥哥说：‘这是兄妹间的感情。’我求你，为了兄妹间的感情，不要烦恼罢！”

他向她苦笑，说：

“没有什么。我也决不愤恨钱正兴，你无用再说了！”

他俩一句话也没有，走了一箭地，她底门口就出现在眼前。这时萧涧秋和陶岚二人底心思完全各异，一个似乎不愿意走进去，要退回来；一个却要一箭射进去，愈快愈好；可是二人互相一看，假笑的，没有话，慢慢地走进门。

晚餐在五分钟以后就安排好。陶慕侃、陶岚、萧涧秋三人在同一张小桌子上。陶慕侃俨然似大阿哥模样坐在中央，他们两人孩子似的据在两边。主人每餐须喝一斤酒，似成了习惯。

萧涧秋的面前只放着一只小杯，因为诚实的陶慕侃知道他是不会喝的。可是这一次，萧一连喝了三杯之后，还是向主人递过酒杯去，微笑的轻说：

“请你再给我一杯。”

陶慕侃奇怪地笑着对他说：

“怎样你今夜忽然会有酒兴呢？”

萧涧秋接杯子在手里又一口喝干了，又递过杯去，向他老友说：“请你再给我一杯罢。”

陶慕侃提高声音叫：“你底酒量不小呢！你底脸上还一些没有什么，你是会吃酒的；你往常是骗了我。今夜我们尽兴吃酒，换了大杯罢！”

同时他念出两句诗：

人生有酒须当醉，

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
陶岚多次向萧涧秋做眼色，含愁地。萧却仍是一杯一杯的喝，这时她止不住的说道：“哥哥，萧先生是不会喝酒的，他此刻当酒是麻醉药呢！”

她底哥哥正如一班酒徒一样的应声道：

“是呀，麻醉药！”同时又念了两句诗：

何以解忧，

惟有杜康。

萧涧秋放下杯子，轻轻向他对面的人说：

“岚，你放心，我不会以喝酒当作喝药的。我也不要麻醉自己。我为什么要麻醉自己呢？我只想自己兴奋一些，也可勇敢一些，我今天很疲倦了。”

这时，他们底年约六十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，一位慈祥的老妇人，头发斑白的，向他们说：

“女儿，你怎么叫客人不要喝酒呢？给萧先生喝呀，就是喝醉，家里也有床铺，可以给萧先生睡在此地的。天又下大雨了，回去也不便。”

陶岚没有说，愁闷地。而且草草吃了一碗饭，不吃了，坐着，监视地眼看他们。

萧涧秋又喝了三杯，谈了几句关于报章所载的时事，无心地。于是说：

“够了，真的要麻醉起来了。”

幕侃不依，还是高高地提着酒壶，他要看看这位新酒友底程度到底如何。于是萧涧秋又喝了两杯，两人同时放下酒杯，同时吃饭。

在萧涧秋底脸上，终有夕阳反照的颜色了。他也觉得他底心脏不住地跳动，而他勉强挣扎着。他们坐在书室内，这位和蔼的母亲，又给他们泡了两盏浓茶，萧涧秋立刻捧着喝起来。这时各人底心内部有一种离乎寻常所谈话的问题。陶慕侃看看眼前底朋友和他底妹妹，似乎愿意他们成为一对眷属，因一个是他所敬的，一个是他所爱的。那末对于钱正兴的那封信，究竟怎样答覆呢？他还是不知有所解决。在陶岚底心里，想着萧涧秋今夜的任情喝酒，是因她告诉了钱正兴对他的讽刺的缘故，可是她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呢？她想不出。萧涧秋底心，却几次想问一问这位老友对于钱正兴的辞职，究竟想如何。但他终于没有说，因她的缘故，他将话支吾到各处去，──广东，或直隶。因此，他们没有一字提到钱正兴。

萧涧秋说要回校，他们阻止他，因他酒醉，雨又大。他想：

“也好，我索兴睡在这里罢。”

他就留在那间书室内，对着明明的灯光，胡思乱想。──陶慕侃带着酒意睡去了。──一息，陶岚又走进来，她还带她母亲同来，捧了两样果子放在他底前面。萧涧秋说不出的心里感到不舒服。这位慈爱的母亲问他一些话，简单的，并不像普通多嘴的老婆婆，无非关于住在乡下，舒服不舒服一类。萧涧秋是“一切都很好”，简单地回答了，母亲就走出去。于是陶岚笑微微地问他：

“萧先生，你此刻还会喝酒么？”

“怎么呢？”

“更多地喝一点。”

她几分假意的。他却聚拢两眉向她一看，又低下头说，

“你却不知道，我那时不喝酒，我那时一定会哭起来。否则我也吃不完饭就要回到校里去。你知道，我是怎样的一个人，我是人间底一个孤零的人，现在你们一家底爱，个个用温柔的手来抚我，我不能不自己感到凄凉，悲伤起来。”

“不是为钱正兴么？”

“为什么我要为他呢？”

“噢！”陶岚似乎骇异了。她站在他身前慢慢说：“你可以睡了。哥哥吃饭前私向我说，他已写信去坚决挽留。”

萧涧秋接着说：

“很好，明天他一定来上课的。我又可以碰见他。”

“你想他还会来么？”

“一定的，他不过试试你哥哥底态度。”

“胡！”她又说了一个字。

萧继续说：

“你不相信，你可以看你哥哥的信稿，对我一定有巧妙的话呢？”

她也没有话，伸出手，两人握了一握，她踌躇地走出房外，一边说：

“祝你晚安！”

十

如此过去一个月。

萧涧秋在芙蓉镇内终于受校内校外的人们底攻击了。非议向他进行，不满也向他注视了。

一个孤身的青年，时常走进走出在一个年青寡妇底家里底门限，何况他底态度的亲匿，将他所收入的尽量地供给了她们，简直似一个孝顺的儿子对于慈爱的母亲似的。这能不引人疑异么？萧涧秋已将采莲和阿宝看作他自己底儿女一样了，爱着他们，留心着他们底未来，但社会，乡村的多嘴的群众，能明了这个么？开始是那班邻里的大人们私私议论，──惊骇挟讥笑的，继之，有几位妇人竟来到寡妇底前面，问长问短，关于萧涧秋底身上。最后，谣言飞到一班顽童底耳朵里，而那班顽童公然对采莲施骂起来，使采莲哭着跑回到她母亲底身前，咽着不休地说，“妈妈，他们骂我有一个野伯呢！”但她母亲听了女儿无故的被骂，除出也跟着她女儿流了一淌眼泪以外，又有什么办法呢？妇人只有忍着她创痛的心来接待萧涧秋，将她底苦恼隐藏在快乐底后面同萧涧秋谈话。可是萧涧秋，他知道，他知道乡人们用了卑鄙的心器来测量他们了，但他不管。他还是镇静地和她说话，活泼地和孩子们嬉笑，全是一副“笑骂由人笑骂，我行我素而已”的态度。在傍晚他快乐的跑到西村，也快乐的跑回校内，表面全是快乐的。

可是校内，校内，又另有一种对待他的态度了。他和陶岚的每天的见面时的互相递受的通信，已经被学校的几位教员们知道了。陶岚是芙蓉镇里的孔雀，谁也愿意爱她，而她偏在以他们底目光看来等于江湖落魄者底身前展开锦尾来，他们能不妒忌么？

以后，连这位忠厚的哥哥，也不以他妹妹底行为为然，他听得陶岚在萧涧秋底房内的笑声实在笑的太高了。一边，将学校里底教员们分成了党派，当每次在教务或校务会议的席上，互相厉害地争执起来，在陶慕侃底心里，以为全是他妹妹一人弄成一样。

一次，他稍稍对他妹妹说：“我并不是叫你不要和萧先生相爱，不过你应该尊重舆论一点，众口是可怕的。而且母亲还不知道，假使知道，母亲要怎样呢？这是你哥哥对你底诚意，你应审察一下。”而陶岚却一声不响，突然睁大眼睛，向她底哥哥火烧一般地看了一下，冷笑地答：“笑骂由人笑骂，我行我素而已。”

一星期日底下午，陶岚坐在萧涧秋底房内。两人正在谈话甜蜜的时候，阿荣却突然送进一封信来，一面向萧涧秋说：

“有一个陌生人，叫我赶紧将这封信交给先生，不知什么事。”

“送信的人呢？”

“回去了。”

答完，阿荣自己也出去。萧涧秋望望信封，觉得奇怪。陶岚站在他身边向他说：

“不要看它好罢？”

“总得看一看。”

一边就拆开了，抽出一张纸，两人同时看下。果然，全不是信的格式，也没有具名，只这样八行字：

芙蓉芙蓉二月开，

一个教师外乡来。

两眼炯炯如鹰目，

内有一副好心裁。

左手抱着小寡妇，

右手还想折我梅！

此人若不驱逐了，

吾乡风化安在哉！

萧涧秋立刻脸转苍白，全身震动地，将这条白纸捻成一团，镇静着苦笑地对陶岚说：

“我恐怕在这里住不长久了。”

一个也眼泪噙住地说：

“上帝知道，不要留意这个罢！”

两人相对。他慢慢地低下头说：

“一星期前，我就想和你哥哥商量，脱离此间。因为顾念小妹妹底前途，和一时不忍离别你，所以忍止住。现在，你想，还是叫我早走罢！我们来商量一下采莲底事情。”

他底语气非常凄凉，好似别离就在眼前，一种离愁底滋味缠绕在两人之间。沉静了一息，陶岚有力地叫：

“你也听信流言么？你也为卑鄙的计谋所中么？你岂不是以理智来解剖感情的么？”

他还是软弱地说：

“没有意志，我此刻就会昏去呢！”

陶岚立刻接着说：

“让我去彻查一下，这究竟是谁人造的谣。这字是谁写的，我拿这纸去，给哥哥看一下。”

一边她将桌上的纸团又展开了。他在旁说：

“不要给你哥哥看，他也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。”

“我定要彻查一下！”

她简直用王后的口气来说这句话的。萧涧秋向她问：

“就是查出又怎样？假如他肯和我决斗，他不写这种东西了。杀了我，岂不是干脆的多么？”

于是陶岚忿忿地将这张纸条撕作粉碎。一边流出泪，执住他的两手说：

“不要说这话罢！不要记住那班卑鄙的人罢！萧先生，我要同你好，要他们来看看我们底好。他们将怎样呢？叫他们碰在石壁上去死去。萧先生，勇敢些，你要拿出一点勇气来。”

他勉强地微笑地说：

“好的，我们谈谈别的罢。”

空气紧张地沉静一息，他又说：

“我原想在这里多住几年，但无论住几年，我总该有最后的离开之一日的。就是三年，三年也只有一千零几日，最后的期限终究要到来的。那末，岚，那时的小妹妹，只好望你保护她了。”

“我不愿听这话，”她稍稍发怒的，“我没有力量。我该在你底视线中保护她。”

“不过，她母亲若能舍得她离开，我决愿永远带她在身边。”

正是这个时候，有人敲门。萧涧秋去迎她进来，是小妹妹采莲。她脸色跑到变青的，含着泪，气急地叫：“萧伯伯！”

同时又向陶岚叫了一声。

两人惊奇地随即问：

“小妹妹，你做什么呢？”

采莲走到他底面前，说不清地说：

“妈妈病了，她乱讲话呢！弟弟在她身边哭，她也不理弟弟。”

女孩流下泪。萧涧秋向陶岚摇摇头。同时他又拉她到他底怀内，又对陶说：

“你想怎么样呢？”

陶岚答：

“我们就去望一望罢。我还没有到过她们底家。”

“你也想去吗？”

“我可以去吗？”两人又苦笑一笑，陶岚继续说：

“请等一等，让我叫阿荣向校里借了体温表来，可以给她底母亲量一量体温。”

一边两人牵着女孩底各一只手同时走出房外。

十一

当他们走入妇人底门限时，就见妇人睡在床上，抱着小孩高声地叫：

“不要进来罢！不要进来罢！”

萧涧秋问陶岚愁眉说：

“她还在讲乱话，你听。”

陶岚低着头点一点，将手搭在他底臂上。妇人继续叫：“你们向后看看，唉！追着虎，追着虎！”

妇人几乎哭起来。萧涧秋立刻走到床边，推醒她说：“是我，是我，你该醒一醒。”

小孩正在被内吸着乳。萧从头看到她底胸，胸起伏地。他垂下两眼，愁苦地看住床前。采莲走到她母亲的身边，不住地叫着妈妈，半哭半喊地。寡妇慢慢地转过脸，渐渐地清醒起来的样子。一下，她看见萧，立刻拉一拉破被，盖住小孩和她自己底胸膛，一面问：

“你在这里吗？”

“还有陶岚先生也在这里。”

陶岚向她点一点首，就问：

“此刻心里觉得怎样呢？”

妇人无力地慢慢地答：

“没有什么，只口子渴一些。”

“那末要茶吗？”

妇人没有答，眼上充满泪。陶岚就向房内乱找茶壶，采莲捧来递给她，里边一口水也没有。她就同采莲去烧茶。妇人向萧慨叹地说：

“多谢你们，我是没有病的。方才突然发起热来，人昏昏不知。女孩子大惊小怪，她招你们来的吗？”

“是我们自己要求看看的。”

妇人滴下泪在小孩底发上，用手拭去了，没有话。小孩正在吸奶。萧涧秋缓缓地说：“你在发热的时候，最好不要将奶给小孩吃。”

“叫我用什么给他吃呢！──我没有什么病。”

萧涧秋愁闷地站着。

这样到了天暗，妇人已经能够起床，他们两人才回来。

当天晚上，陶岚又差人送来一封信。照信角上写的No．看起来，这已是她给他的第十五封信了。萧涧秋坐在灯下，将她底信展在在桌上：

我亲爱的哥哥：我活了二十几年，简直似黑池里底龟一样：除了我自己以外，一些不知道人间还有苦痛。现在，却从你底手里，认识了真的世界和人生。

不知怎样我竟会和你同样地爱怜采莲妹妹底一家了。那位妇人，真是一位温良，和顺，有礼貌的妇人。虽则和我底个性有些相反，我却愿意引她做我底一位姊姊，以她底人生的经验来调节我底粗俗与无知识的感情是最好的。但是，天呀！你为什么要夺去她底夫！

造物生人，真是使人来受苦的么？即使她能忍得起苦，我却不能不诅咒天！

我坐在她们底房内，你也瞧着我吗？我几乎也流出泪来了。我看看她房底四壁，看看她底孩子和她所穿的衣服，又看看她青白而憔悴的脸。再想想她在病床上的一种凄凉苦况，天呀！为什么给她布置的如此凄惨呢？我幻想，假如你底两翅转了方向，不飞到我们村里来，有谁怜惜她们？有谁安慰她们？那她在这种呓语呻吟中的病的时候，我们只想见两个小孩在床前整天地哭，还有什么别的呢？哥哥，伟大的人，我已愿她做我底姊姊了。此后我们当互相帮助。

至于那个谣言，侃哥先向我谈起。在吃晚饭的时候，他照旧喝过一口酒感慨地说：“外边的空气，已甚于北风的凛凛。”哥哥也鄙夷他们，望你万勿（万勿！）介意。以后哥哥又喝了一口酒道：“此系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德也。”不过哥哥始终说，造这八句诗的人，决不是校内同事。我向他辩驳，不是孔方老爷，就是一万同志。他竟对我赌起咒来，弄得母亲都笑了。

萧先生，你此刻怎样？以你底见识，此刻想一定不为他们无端所恼？你千万不可有他念，你得真诚与坦白，终有笼罩吾全芙蓉镇之一日！祝你快乐地嚼着学校底清淡的饭。

弱弟岚上。

萧涧秋一时呆着，似乎他所有底思路，一条条都被她的感情裁断了。他迟疑了许久，才恍惚地向抽斗拿出一张纸，用钢笔写道：

我不知怎样，只觉自己在漩涡里边转。我从来没有经过这个现象，现在，竟转的我几乎昏去。唉！我莫非在做梦么？

你当也记得──采莲底母在呓语时所说的话。莫非我的背后真被追着老虎么？那我非被这虎咬死不成？因为我感到，无论如何，不能让那位可怜的寡妇“一个人跳下去”！

我已将一切解剖过。几乎费了我今晚全个吃晚饭的时候：我是勇敢的，我也斗争的，我当预备好手枪，待真的虎来时，我就照准它底额一枪！岚弟，你不以为我残暴么？打狼不能用打狗的方法的。你看，这位妇人为什么病了？从她底呓语里可以知道她病底根由。

我不烦恼，祝你快乐！

你的勇敢的秋白

他写好这信，睡在床上，自想他非常坚毅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女孩来校。她带著书包首先就跑到萧涧秋底身边来，告诉他说：

“萧伯伯，妈妈说，妈妈底病已好了，谢谢你和陶姊姊。”

这时室内有好几位教师坐着，方谋也在座。他们个个屏息地用他们好奇的眼睛，做着恶意的笑的脸孔注视他和她。萧涧秋似乎有意要多说几句话，向女孩问道：

“你妈妈起来了吗？”

“起来了。”

“吃过粥吗？”

“吃过。”

“你底陶姊昨晚交给她的药也吃完吗？”

女孩似听不清楚，答：“不知道。”

于是他和往日一样地向采莲底颊上吻一吻，女孩就跑去。

十二

第二天晚上，萧涧秋在房内走来走去，觉得非常地不安。虽则当夜的天气并不热，可是他以为他底房内是异常郁闷。他底桌上放着一张白信纸，似乎要写信的样子，可是他走来走去，并不曾写。一息，想去开了房门，放进冷气来，清凉一下他底脑子。可是当他将门拉开的时候，钱正兴一身华服，笑容可掬地走进来，正似他迎接他进来一样。钱正兴随问，声音温美的：

“萧先生要出去吗？”

“不。”

“有事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钱正兴又向桌上看一看，又问：“要写信吗？”

“想要写，写不出。”

“写给谁呢？”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，眼向房内乱转，似要找出那位和他通信的人来。萧涧秋却立刻答：

“写给陶岚。”

这位漂亮的青年，一时默然，坐在墙边，眼看着地，似一位怕羞的姑娘底样子。萧转问他：“钱先生有什么消息带来告诉我呢？”

钱正兴抬头，笑着：“消息？”

“是呀，乡村底舆论。”

“有什么乡村底舆论呢？我们底镇内岂不是个个人对萧先生都敬重的么？虽则萧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不上两月，而萧先生大名，却已经连一班牧童都知道了。”

萧涧秋附和着笑了一笑。心狐疑地猜想着，──对面这位情敌，不知对他究竟是善意，还是恶意？一边他说：

“那我在你们这里真是有幸福的。”

“假如萧先生以为有幸福，我希望萧先生永远住下去。”

“永远住下去？可以吗？”

“同我们一道做芙蓉镇底土著。”

很快的停一息，接着说：“所以我想问一问，萧先生有心要组织一个家庭在芙蓉镇里吗？”

萧涧秋似快乐的心跳的样子，问：

“组织一个家庭？你这么说吗？”

“我也是听来的，望你勿责。”

他还是做着温柔的姿势。萧又哈的冷笑一声说：

“这于我是好事。可是外界说我和谁组织呢？”

“你当然有预备了。”

“没有，没有。”

“没有？”他也笑，“藏着一位很可爱的妇人呢！实在是一位难得的贤良妇人。”

萧冷冷地假笑问：

“谁呀？我自己根本还没有选择。”

“选择？”很快地停一息，“外界都说你爱上采莲底母亲。她诚然是可爱的，在西村，谁都称赞她贤慧。”

“胡说，我另有爱。”

萧涧秋感得几分怒忿，可是他用他底怒容带笑地表现出来。钱又娇态地问：

“谁呢，可以告诉我吗？”

“陶岚，慕侃底妹妹。”

“你爱她吗？”

“我爱她。”萧自然有力地说出。钱一时默然。一息，萧又笑问，“闻你也爱她？”

“是，也爱她，比爱自己底生命还甚。”语气凄凉地。

萧接着笑问：“她爱你吗？”

一个慢慢地答：“爱过我。”

“现在还爱你吗？”

“不知道她底心。”

“那让我代她告诉你罢，钱先生，她现在爱我。”

“爱你？”

“是。所以还好，假如她同时爱两人，那我和你非决斗不可。你也愿意决斗么？”

“决斗？可以不必。这是西方的野蛮风。萧先生，为友谊不能让一个女人么？”

萧一时愁着，没有答，一息说：

“她不爱你，我可以强迫她爱你吗？”

钱正兴却几乎哭出来一般说：

“她是爱我的，萧先生，在你未来以前。她是爱我的，已经要同我订婚了。可是你一来，她却爱你了。在你到的那天晚上的一见，她就爱你了。可是我，我失恋的人，心里怎样呢？萧先生，你想，我比死还难受。我是十分爱陶岚的，时刻忘不了她，夜夜底梦里有她。现在，她爱你──我早知道她爱你了。不过我料你不爱她，因为你是采莲底母亲的。现在，你也爱她，那叫我非自杀不可了！──”

他没有说完，萧涧秋不耐烦地插进说：

“钱先生，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呢？你爱陶岚，你向陶岚去求婚，对我说有什么用呢？”

钱正兴哀求似的接着说：

“不，我请求你！我一生底苦病与幸福，关系在你这一点上。你肯允许，我连死后都感激，破产也可以。”

“钱先生，你可拿这话勇敢地向陶岚去说。我对你有什么帮助呢？”

“有的，萧先生，只要你不和她通信就可以。慕侃已不要她来校教书，假如你再不给她信，那她就会爱我了。一定会爱我的，我以过去的经验知道。那我一生底幸福，全受萧先生所赐。萧先生的胸怀是救世的，那先救救我吧！救救我底自杀，萧先生会这样做吗？”

“钱先生，情形不同了。她也不会再爱你了。”

“同的，同的，萧先生，只求你不和她通信──”

他仍似没有说完，却突然停止住。萧涧秋非常愤激的，默默地注视着对面这位青年。他想不到这人是如此阴谋，软弱。他底全身几乎沸腾起来，这一种的请求，实在如决了堤的河水流来一样。一息，又听钱说道：

“而且，萧先生，我当极力报答你，你如爱和采莲底母亲组织家庭。”

萧涧秋立刻站起来，愤愤地说：

“不要说了，钱先生，我一切照办，请你出去罢。”

一边他自己开了门，先走出去。他气塞地愤恨地一直跑到学校园内。倚身在一株冬青树的旁边。空间冰冷的。他似要溶化他底自身在这冰冷的空间内。他极力想制止他自己底思想，摆脱方才那位公子所给他的毫无理由的烦恼，他冷笑了一声。

他站了半点钟，竟觉全身灰冷的；于是慢慢转过身子，回到他底房内。钱正兴，无用的孩子已经走了。他蹙着眉又沉思了一息，就精疲力尽地向床上跌倒，一边喊：

“爱呀，爱呀，摆脱了罢！”

十三

光阴是这样无谓地过去。三天以后，采莲又没有来校读书。上午十点钟，陶岚到校里来，问起她，萧涧秋答：

“恐怕她母亲又病了。”

陶岚迟疑地说：

“否则为什么呢？她底母亲也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。处这样的境地，外界又没有人同情她，还用带荆棘的言语向她身上打，不病也要病了！我们，”她眼向萧转一转，说错似的，“我，就可以不管人家，所以还好，不生病，──我的病是慢性的。──像她，──这个社会──你想孩子怎样好？”

她语句说不完全，似乎说的完全就没有意义了。萧接着说：“我们下午再去看一看罢。”正这时，话还未了，采莲含着泪珠跑来。他们惊奇了，萧立刻问：

“采莲，你怎么？”

女孩子没有答，书袋仍在她底腋下。萧又问：

“你妈妈底病好了么？”

“妈妈好了。”

女孩非常难受地说出。她站着没有动。陶岚向她问，蹲下身子：

“小妹妹，你为什么到此刻才来呢？你不愿来读书么？”

女孩用手掩在眼上答：

“妈妈叫我不要告诉萧伯伯，还叫我来读书。弟弟又病了，昨夜身子热，过了一夜，妈妈昨夜一夜不曾睡。她说弟弟的病很厉害，叫我不要被萧伯伯知道。还叫我来读书。”

女孩要哭的样子。萧涧秋呆站着。陶岚将女孩抱在身边，用头偎着她头，向萧问：

“怎么呢？”

他愁一愁眉，仍呆立着没有说。

“怎么呢？”

“我简直不知道。”

“为社会嘴多，你又是一个热心的人。”

他忽然悔悟地笑一笑，说：“时光快些给我过去罢，上课的铃，我听它打过了。”

同时他就向教务处走去。

在吃晚饭以前，萧涧秋仍和往常散步一样，微笑的，温良的，向采莲底家里走去。他觉得在无形之中，他和她们都隔膜起来了。

当他走到她们底门外时，只听里面有哭声，是采莲底母亲底哭声。他立刻惊惶起来，向她底门推进，只见孩子睡在床上，妇人坐在床边，采莲不在。他立刻气急地问：

“孩子怎么了？”

妇人抬头向他看了一看，垂下头，止着哭。他又问：

“什么病呢？”

“从前天起，一刻刻地厉害。”

他走到孩子底身边，孩子微微地闭着眼。他放手在小孩底脸上一摸，脸是热的；看他底鼻孔一收一放地扇动着。他站着几分钟，有时又听他咳嗽，将痰咽下喉去。他心想：“莫非是肺炎么？”同时他问她：

“吃过药么？”

“吃过一点，是我自己想想给他吃的，没有看过医生。此刻看来不像样，又叫采莲请一位诊费便宜些的伯伯去了。”

“要吃奶么？”

“也似不想吃。”

他又呆立一会，问：“采莲去了多久？”

“半点钟的样子。大概女孩又走错路了，离这里是近的。”

“中国医生么？”

“嗯。”

于是他又在房内走了两圈，说：

“你也不用担忧，小孩总有他自己底运命。而且病是轻的，看几天医生，总可以好。不过此地没有西医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天渐渐黑下来，黄昏又现出原形来活动了。妇人慢慢地说：

“萧先生，这孩子底病有些不利。关于他，我做过了几个不祥的梦。昨夜又梦见一位红脸和一位黑脸的神，要从我底怀中夺去他！为什么我会梦这个呢？莫非李家连这点种子都留不下去么？”她停一停，泪水涌阻着她底声音。“先生，假如孩子真的没有办法，叫我──怎样──活──的下──去呢？”

萧涧秋心里是非常悲痛的。可是他走近她底身边说：

“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人。为什么要说这话？梦是迷信呢！”

一边又踌躇地向房内走了一圈，又说：

“你现在只要用心看护这孩子，望他快些好起来。一切胡思乱想，你应当丢开它。”

他又向孩子看一回，孩子总是昏昏地──呼吸着，咳着。

“梦算什么呢？梦是事实么？我昨夜也梦自己向一条深的河里跳下去。昏沉地失了知觉，似乎只抱着一块小木板，随河水流去，大概将要流到海里，于是我便──”他没有说出死字，转过说：“莫非今天我就真的要去跳河么？”

他想破除妇人底对于病人最不利的迷信，就这样轻缓地庄重地说出。而妇人说：

“先生，你不知道──”

她底话没有说完，采莲气喘喘地跑进来。随后半分钟，也就走进一位几乎要请别人来给他诊的头发已雪白了的老医生。他先向萧涧秋慢慢地细看一回，伛着背又慢慢地戴起一副阔边的眼镜，给小孩诊病。他按了一回小孩底左手，又按了一回小孩底右手，翻开小孩底眼，又翻开小孩底口子，将小孩弄得哭起来。于是他说：

“没有什么病，没有什么病，过两三天就会好的。”

“没有什么病么？伯伯！”

妇人惊喜地问。名医生不屑似的答：

“以我行医六十年的经验，像这样的孩子底病是无用医的。现在姑且吃一服药罢。”

他从他底袖口内取出纸笔，就着灯下，写了十数味草根和草叶。妇人递给他四角钱，他稍稍客气地放入袋里，于是又向萧涧秋──这时他搂着采莲，愁思地──仔细看了看，偻着背走出门外，妇人送着。

妇人回来向他狐疑地问，脸上微微喜悦地：

“萧先生，医生说他没有什么病呢？”

“所以我叫你不要忧愁。”

一个无心地答。

“看这样子会没有病么？”

“我代你们去买了药来再说罢。”

可是妇人愚笨地，一息说：“萧先生，你还没有吃过晚饭呢！”

“买好药再回去吃。”

妇人痴痴地坐着，她自己是预备不吃晚饭了。萧涧秋拿着药方出来。采莲也痴痴地跟到门口。

十四

第二天，萧涧秋又到采莲的家里去一趟，孩子底病依旧如故。他走去又走回来，都是空空地走，于孩子毫无帮助。妇人坐守着，对他也不发微笑。

晚上，陶岚又亲自到校里来，她拿了几本书来还萧，当递给他的时候，她苦笑说：

“里面还有话。”同时她又向他借去几本图画，简直没有说另外的话，就回去了。

萧涧秋独自呆站在房内，他不想读她底信，他觉得这种举动是非常笨的，可笑的。可是终于向书内拿出一条长狭的纸，看着纸上底秀丽的笔迹：

计算，已经五天得不到你底回信了。当然，病与病来扰乱了你底心，但你何苦要如此烦恼呢？我看你底态度和以前初到时不同，你逐渐逐渐地消极起来了。你更愁更愁地愁闷起来了。侃哥边说你这几天瘦的厉害，萧先生，你自己知道么？

我，我确乎和以前两样。谢谢你，也谢谢天。我是勇敢起来了。

你不知道罢？侃哥前几天不知怎样，叫我不要到校里来教书，强迫我辞职。而我对他一声冷笑。他最后说：“妹妹，你不辞职。那只好我辞职了！一队男教师里面夹着一位女教师，于外界底流言是不利的。”

我就冷冷地对他说：“就是你辞了职，我也还有方法教下去，除非学校关门，不办。”到第二天，我在教室内对学生说了几句暗示的话。学生们当晚就向我底哥哥说，他们万不肯放“女陶先生”走，否则，他们就驱逐钱某。现在，侃哥已经悔悟了，再三讨我宽恕，并对你十二分敬佩。他说，他的对你的一切“不以为然”现在都冰释了。此后钱某若再辞职，他一定准他。哥哥笑说：“为神圣的教育和神圣的友爱计，怎能不下决心！”现在，我岂不是战胜了！最亲爱的哥哥，什么也没有问题，你安心一些罢！

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。

再，采莲底弟弟底病，我下午去看过他，恐怕这位小生命不能久留在人世了。他底病，你也想得到吗？是她母亲底热传染给他的，再加他从椅子上跃下来，所以厉害了！不过为他母亲着想，死了也好。

哈，你不会说我良心黑色罢？不过这有什么方法呢？以他底年龄来守几十年的寡，我以为是苦痛的。但身边带着一个孩子可以嫁给谁去呢？所以我想，万一孩子不幸死了，劝她转嫁。听说有一个年轻商人要想娶她的。

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。

你底岚弟上。

他坐在书案之前，苦恼地脸对着窗外。他决计不写回信，待陶岚明天来，他对面告诉她一切。他翻开学生们底习练簿子，拿起一支红笔浸着红墨水，他想校正它们。可是怎样，他却不自觉地于一忽之间，会在空白的纸间画上一朵桃花。他一看，自己苦笑了，就急忙将桃花涂掉，去找寻学生的习练簿上底错误。

第三天早晨，萧涧秋刚刚洗好脸，采莲跑来。他立刻问：

“小妹妹，你这么早来做什么？”

女孩轻轻地答：

“妈妈说，弟弟恐怕要死了！”

“啊！”

“妈妈说，不知道萧伯伯有方法没有？”

他随即牵着女孩底手，问：

“此刻你妈妈怎样？”

“妈妈只有哭。”

“我同你到你底家里去。”

一边，他就向另一位教师说了几句话，牵着女孩子，飞也似地走出校门来。清早的冷风吹着他们，有时萧涧秋咳嗽了一声，女孩问：

“你咳嗽么？”

“是，好像伤风。”

“为什么伤风呢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，我昨夜到半夜以后还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。”

“做什么呢？”

女孩仰头看他，一边脚步不停地前进。

“小妹妹，你是不懂得的。”

女孩没有话，小小的女孩，她似乎开始探究人生得秘密了，一息又问：

“你夜里要做梦么？”

萧向她笑一笑，点一点头，答：

“是的。”

可是女孩又问：

“梦谁呢？”

“并不梦谁。”

“不梦妈妈么？不梦我么？”

“是，梦到你。”

于是女孩接着诉说，似乎故事一般。她说她曾经梦到他：他在山里，不知怎样，后面来了一只狼，狼立刻衔着他去了。她于是在后面追，在后面叫，在后面哭。结果，她醒了，是她母亲唤醒她的。醒来以后，她就伏在她母亲底怀内，一动也不敢动。她末尾说：

“我向妈妈问：萧伯伯此刻不在山里么？在做什么呢？妈妈说：在校里，他正睡着，同我们一样，于是我放心了。”

这样，萧涧秋向她看看，似乎要从她底脸上，看出无限的意义来。同时，两人已经走到她底家，所有的观念，言语都结束了，用另一种静默的表情向房内走进去。

这时妇人是坐着，因为她已想过她最后的运命。

萧走到孩子底身边，孩子照样闭着两眼呼吸紧促的。他轻轻向他叫一声：

“小弟弟。”

而孩子已无力张开眼来瞧他了！

他仔细将他底头，手，脚摸了一遍。全身是微微热的，鼻翼扇动着。于是他又问了几句关于夜间的病状，就向妇人说：

“怎么好？此处又没有好的医生。孩子底病大概是肺炎，可是我只懂得一点医学的常识，叫我怎样呢？”

他几乎想得极紧迫样子，一息，又说：

“莫非任他这样下去么？让我施一回手术，看看有没有效。”

妇人却立刻跳起说：

“萧先生，你会医我底儿子么？”

“我本不会的，可是坐守着，又与什么办法？”

他稍稍踌躇一息，又向妇人说：“你去烧一盆开水罢。拿一条手布给我，最好将房内弄的暖和些。”

妇人却呆站着不动。采莲向她催促：

“妈妈，萧伯伯叫你拿一条手布。”

同时，这位可爱的姑娘，她就自己动手去拿了一条半新半旧的手布来，递给他，向他问：

“给弟弟洗脸么？”

“不是，浸一些热给你弟弟缚在胸上。”

这样，妇人两腿酸软地去预备开水。

萧涧秋用他底力气，叫妇人将孩子抱起来，一面他就将孩子底衣服解开，再拿出已浸在面盆里底沸水中的手巾，稍稍凉一凉，将过多的水绞去，等它的温度可以接触皮肤，他就将它缚在孩子底胸上，再将衣服给他裹好。孩子已经一天没有哭声，这时，似为他这种举动所扰乱，却不住地单声地哭，还是没有眼泪。

母亲的心里微微地有些欢欣着，祝颂着。她从不知道一条手巾和沸水可以医病，这实在是一种天赐的秘法，她想她儿子底病会好起来，一定无疑。一时房内清静的，她抱着孩子，将头靠在孩子底发上，斜看着身前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也搂着采莲的青年。她底心是极辽远辽远地想起。她想他是一位不知从天涯还是从地角来的天使，将她阴云密布的天色，拨见日光，她恨不能对他跪下去，叫他一声“天呀”！

房内静寂约半点钟，似等着孩子底反应。他一边说：

“还得过了一点钟再换一次。”

这时妇人问：

“你不上课去么？”

“上午只有一课，已经告了假了。”

妇人又没有声音。他感到寂寞了，他慢慢地向采莲说：

“小妹妹，你去拿一本书来，我问问你。”

女孩向他一看，就跑去。妇人却忽然滴下眼泪来说：

“在我这一生怕无法报答你了！”

萧涧秋稍稍奇怪地问──他似乎没有听清楚：

“什么？”

妇人仍旧低声地流泪的说：

“你对我们的情太大了：你是救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命，救了我们这一家！但我们怎样报答你呢？”

他强笑地难以为情地说：

“不要说这话了！只要我们能好好地团聚下去，就是各人底幸福。”

女孩已经拿书到他底身边，他们就互相问答起来。妇人私语的：

“真是天差先生来的，天差先生来的。这样，孩子底病会不好么？哈，天是有它底大眼睛的。我还愁什么？天即使要辜负我，天也不敢辜负先生，孩子底病一定明天就会好。”

萧涧秋知道这位妇人因小孩底病的缠绕过度，神经有些变态，他奇怪地向她望一望。妇人转过脸，避开愁闷的样子。他仍低头和女孩说话。

十五

上午十时左右。

阳光似金花一般撒满人间。春天之使者似在各处雀跃：云间，树上，流动的河水中，还来到人类的各个底心内，在采莲底家里，病的孩子稍稍安静了，呼吸不似以前那么紧张。妇人坐在床边，强笑地静默想着。半空吊起的心似放下一些了。萧涧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，女孩是在房内乱跑。酸性的房内，这时舒畅不少安慰不少了。

忽然有人走进来，站在他们底门口，而且气急地──这是陶岚。他们随即转过头，女孩立刻叫起来向她跑去，她也就慢慢地问：

“小弟弟怎么样？”

“谢谢天，好些了，”妇人答。

陶岚走进到孩子底身边，低下头向孩子底脸上看了看，采莲的母亲又说：

“萧先生用了新的方法使他睡去的。”

陶岚就转头问他，有些讥笑地：

“你会医病么？”

“不会。偶然知道这一种病，和这一种病的医法，──还是偶然的。此地又没有好的医生，看孩子气急下去么？”

他难以为情地说。陶岚又道：“我希望你做一尊万灵菩萨。”

萧涧秋当时就站起来，两手擦了一擦，向陶岚说：“你来了，我要回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一个问。

“她已经知道这个手续，我下午再来一趟就是。”

“不，请你稍等片刻，我们同回去。”

青年妇人说：“你不来也可以。有事，我会叫采莲来叫你的。”

陶岚向四周看一看，似侦探什么，随说：

“那末我们走罢。”

女孩依依地跟到门口，他们向她摇摇头就走远了。一边陶岚问他：

“你要到什么地方去？”

“除去学校还有别的地方吗？”

“慢些，我们向那水边去走一趟罢，我还有话对你说。”

萧涧秋当即同意了。

他慢慢地抬头看她，可是一个已俯下头，问：

“钱正兴对你要求过什么呢？”

“什么？没有。”

“请你不要骗我罢。我知道在你底语言底成分中，是没有一分谎的，何必对我要异样？”

“什么呢，岚弟？”

他似小孩一般。一个没精打采地说：

“你运用你另一副心对付我，我苦恼了。钱正兴是我最恨的，已经是我底仇敌。一边毁坏你底名誉，一边也毁坏我底名誉。种种谣言的起来，他都同谋的。我说这话并不冤枉他，我有证据。他吃了饭没事做，就随便假造别人底秘密，你想可恨不可恨？”

萧这时插着说：

“那随他去便了，关系我们什么呢？”

一个冷淡地继续说：

“关系我们什么？你恐怕忘记了。昨夜，他却忽然又差人送给我一封信，我看了几乎死去！天下有这样一种不知羞耻的男子，我还是昨夜才发现！”她息一息，还是那么冷淡地，“我们一家都对他否认了，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说，叫他勇敢地向我求婚呢？为友谊计？为什么呢？”

她完全是责备的口气。萧却态度严肃起来，眼光炯炯地问：

“岚弟，你说什么话呢？”

一个不响，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，递给他。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清幽的河边，新绿的树叶底阴翳，铺在浅草地上。春色的荒野底光芒，静静地笼罩着他俩底四周。他们坐下。他就从信内抽出一张彩笺，读下：

亲爱的陶岚妹妹，现在，你总可允诺我的请求了。因为你所爱的那个男子，我和他商量。他自己愿意将你让给我。他，当然另有深爱的；可以说，他从此不再爱你了。妹妹，你是我底妹妹！

妹妹，假如你再还我一个“否”字，我就决计去做和尚──自杀！

我失了你，我底生命就不会再存在了。一月来，我底内心的苦楚，已在前函详述之矣。想邀妹妹青眼垂鉴。

我在秋后决定赴美游历，愿邀妹妹同往。那位男子如与那位寡妇结婚，我当以五千元奉之。

下面就是“敬请闺安”及具名。

他看了，表面倒反笑了一笑，向她说，──她是忿忿地看住一边的草地。

“你也会为这种请求所迷惑吗？”

她没有答。

“你以前岂不是告诉我说，你每收到一种无礼的要求的信的时候，你是冷笑一声，将信随随便便地撕破了抛在字纸篓内？现在，你不能这样做吗？”

她含泪的惘惘然回头说：

“他侮辱我底人格，但你怎么要同他讨论关于我底事情呢？”

萧涧秋这时心里觉得非常难受，一阵阵地悲伤起来，他想──他亦何尝不侮辱他底人格呢？他愿意去同他说话么？而陶岚却一味责备他，正似他也是一个要杀她的刽子手，他不能不悲伤了！──一边他挨近她底身向她说：

“岚弟，那时设使你处在我底地位，你也一定将我所说的话对付他的。因为我已经完全明了你底人格，感情，志趣。你不相信我吗？”

“我相信你的，深深地相信你的。不过你不该对他说话。他是因为造我们底谣，我们不理他，才向你来软攻的，你竟被他计谋所中吗？”

“不是。我知道假如你还有一分爱他之心，为他某一种魔力所引诱，你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，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向你求婚的。何况，”他静止一息，“岚弟，不要说他罢！”

一边他垂下头去，两手靠在地上，悲伤地，似乎心都要炸裂了。陶岚慢慢地说：

“不过你为什么不──”她没有说完。

“什么呢？”

萧强笑地。她也强笑：

“你自己想一想罢。”

静寂落在两人之间；许久，萧震颤地说：

“我们始终做一对兄弟罢，这比什么都好。你不相信么？你不相信人间有真的爱么？哈，我还自己不知道要做怎样的一个人，前途开拓在我身边的又是怎样的一种颜色。环境可以改变我，极大的漩涡可以卷我进去。所以，我始终──我也始终愿意你做我底一个弟弟，使我一生不致十分寂寞，错误也可以有人来校正。你以为不是吗？”

岚无心地答：“是的，”意思几乎是──不是。

他继续凄凉的说：

“恋爱呢，我实在不愿意说它。结婚呢，我根本还没有想过。岚弟，我不立刻写回信给你，理由就在这里了！”停一息，又说：“而且生命，生命，这是一回什么事呢？在一群朋友底欢聚中，我会感到一己的凄怆，这一种情感我是不该有家庭的了。”

陶岚轻轻地答：

“你只可否认家庭，你不能否认爱情。除了爱情，人生还有什么呢？”

“爱情，我是不会否认的。就现在，我岂不是爱着一位小妹妹，也爱着一位大弟弟么？不过我不愿尝出爱情底颜色的另一种滋味罢了。”

她这时身更接近他的娇羞地说：

“不过，萧哥，人终究是人呢！人是有一切人底附属性的。”

他垂下头没有声音。随着两人笑了一笑。

一切温柔都收入在阳光底散射中，两人似都管辖着各人自己底沉思。一息，陶岚又说：

“我希望在你底记忆中永远伴着我底影子。”

“我希望你也一样。”

“我们回去罢？”

萧随即附和答：

“好的。”

十六

萧涧秋回到校内，心非常不舒服。当然，他是受了仇人底极大的侮辱以后。他脸色极青白，中饭吃的很少，引得阿荣问他：“萧先生，你身体好吗？”他答：“好的。”于是就在房内呆呆地坐着。几乎半点钟，他一动不动，似心与身同时为女子之爱力所僵化了。他不绝地想起陶岚，他底头壳内充满她底爱，她底爱有如无数个小孩子，穿着各种美丽的衣服，在他底头壳内游戏，跳舞。

他隐隐地想去寻求他底前途上所遗失的宝物。但有什么呢？他于是看一看身边，似乎这时有陶岚底倩影站着，可是他底身边是空虚的。这样又过十分钟，却有四五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学生走进来。他们开始就问：

“萧先生，听说你身体不好吗？”

“好的。”他答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上午告假呢？先生们都说你身体不好才告假的。我们到你底窗外来看看，你又没有睡在床上，我们很奇怪。”

一个面貌清秀的学生说。

萧微笑地答：

“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缘故要骗你们。我是因为采莲妹妹底小弟弟底病很厉害，我去看了一回。”

接着他就和采莲家里雇用的宣传员一样，说起她们底贫穷，苦楚以及没人帮助的情形──统说了一遍。学生们个个低头叹息，里面一个说：

“他们为什么要讳言萧先生去救济呢？”

“我实在不知道，”萧答。

另一个学生插嘴道：

“他们妒忌罢？现在的时候，善心的人是有人妒忌的。”

一个在萧旁边的学生却立刻说：

“不是，不是，钱正兴先生岂不是对我们说过吗？他说萧先生要娶采莲妹妹底母亲。”

那位学生微笑地。萧愁眉问：

“他和你们谈这种话吗？”

“是的，他常常同我们说恋爱的事情。他教书教的不好，可是恋爱谈的很好，他每点钟总是上了半课以后，就和我们讲恋爱。他也常常讲到女陶先生，似乎不讲到她，心里就不舒服似的。”萧涧秋仍旧悲哀地没有说，一个年龄小些的学生急急接上说：

“有什么兴味呢，讲这种话？书本教不完怎样办？他以后若再在讲台上讲恋爱，我和几个朋友一定要起来驱逐他！”

萧微笑地向他看一眼，那位小学生却态度激昂地红着脸。

可是另一个学生却又向萧笑嘻嘻地问：“萧先生，你为什么不和女陶先生结婚呢？”

萧淡淡地骂：“你们不要说这种话罢！这是你们所不懂得的。”

而那个学生还说：

“女陶先生是我们一镇的王后，萧先生假如和她结了婚，萧先生就变做我们一镇的皇帝了。”

萧涧秋说：“我不想做皇帝，我只愿做一个永远的真正的平民。”

而那个学生又说：“但女陶先生是爱萧先生的。”

这时陶慕侃却不及提防的推进门来，学生底嘈杂声音立刻静止下去。陶慕侃俨然校长模样地说：

“什么女陶先生男陶先生。那个叫你们这样说法的？”

可是学生们却一个个微笑地溜出房外去了。

陶慕侃目送学生们去了以后，他就坐在萧涧秋底桌子的对面，说：

“萧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昨天钱正兴向我说，又说你决计要同那位寡妇结婚？”

萧涧秋站了起来，似乎要走开的样子，说：

“老友，不要说这种事情罢。我们何必要将空气弄得酸苦呢？”

陶慕侃灰心地：“我却被你和我底妹妹弄昏了。”

“并不是我，老友，假如你愿意，我此后决计专心为学校谋福利。我没有别的想念。”

陶幕侃坐了一会，上课铃也就打起来了。

十七

阳光底脚跟带了时间移动，照旧过了两天。

萧涧秋和一队学生在操场上游戏。这是课外的随意的游戏，一个球从这人底手内传给那人底。他们底笑声是同春三月底阳光一样照耀，鲜明。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，操场上的人也预备休歇下来了。陶岚却突然出现在操场出入口的门边，一位小学生顽皮地叫：

“萧先生，女陶先生叫你。”

萧涧秋随即将他手内底球抛给另一个学生，就汗喘喘地向她跑来，两人没有话，几乎似陶岚领着他，同到他底房内。他随即问：

“你已吃过中饭了么？”

“没有，我刚从采莲底家里来。”

她萎靡地说。一个正洗着脸，又问：“小弟弟怎样呢？”

“已经死了。”

“死了？”

他随将手巾丢在面盆内，惊骇地。

“两点钟以前，”陶岚说，“我到她们家里，已经是孩子喘着他最后一口气的时候。孩子底喉咙已胀塞住，眼睛不会看他母亲了。他底母亲只有哭，采莲也在旁边哭，就在这哭声中，送去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底灵魂！我执着他底手，急想设法：可是法子没有想好，我觉得孩子底手冷去了，变青了！天呀，我是紧紧地执住他底手，好像这样执住，他才不致去了似的；谁知他灵魂之手，谁有力量不使他蜕化呢？他死了！造化是没有眼睛的，否则，见到妇人如此悲伤的情形，会不动他底心么？妇人发狂一般地哭，她抱着孩子底死尸，伏在床上，哭的昏去。以后两位邻居来，扶住她，劝着，她又那里能停止呢？孩子是永远睡去了！唉，小生命永远安息了！他丢开了他母亲与姊姊底爱，永远平安了！他母亲底号哭那里能唤得他回来呢？他又那里会知道他母亲是如此悲伤呢？”

陶岚泪珠莹莹地停了一息。这是学校摇着吃中饭的铃，她喘一口气说：

“你吃饭去罢。”

他站着一动不动地说：“停一停，此刻不想吃。”

两人听铃摇完，学生们底脚步声音陆续地向膳厅走进，静寂一忽，萧说：

“现在她们怎样呢？”

陶岚一时不答，用手巾拭了一拭眼，更走近他一步，胆怯一般，慢慢说：

“妇人足足哭了半点钟，于是我们将昏昏的她放在床上，我又牵着采莲，一边托她们一位邻居，去买一口小棺，又托一位去叫埋葬的人来，采莲的母亲向我说，她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了，她说：

“‘不要葬了他罢，放他在我底身边罢！他不能活着在他底家里，我也要他死着在家里呢！’

“我没有听她底话，向她劝解了几句。劝解是没有力量的，我就任自己底意思做。将孩子再穿上一通新衣服，其实并不怎样新，不过有几朵花，没有破就是，我再寻不出较好的衣服来。孩子是满想来穿新衣服的。像他这样没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，孩子当然要去了，以后我又给他戴上一顶帽子。孩子整齐的，工人和小棺都来了。妇人在床上叫喊；‘在家里多放几天罢，在家里多放几天罢！’我们也没有听她，于是孩子就被两位工人抬去了。采莲，这位可爱的小妹妹，含泪问我：‘弟弟到那里去呢？’我答：‘到极乐国去了！’她又说：‘我也要到极乐国去。’我用嘴向她一努，说：‘说不得的。’小妹妹又恍然苦笑地问：

“‘弟弟不再回来了么？’

“我吻着她底脸上说：

“‘会回来的，你想着他的时候。夜里你睡去以后，他也会来和你相见。’

“她又问：

“梦里弟弟会说话么？’

“会说的，只要你和他说。

“于是她跑到她母亲底跟前，向她母亲推着叫：

“妈妈，弟弟梦里会来的。日里不见他，夜里会来的。陶姊姊说的，你不要哭呀。”

“可是她母亲这时非常旷达似的向我说，叫我走，她已经不悲伤了，悲伤也无益。我就到这里来。”

两人沉默一息，陶岚又说：

“事实发生的太悲惨了！这位可怜的妇人，她也有几餐没有吃饭，失去了她底肉，消瘦的不成样子。女孩虽跟在她旁边，终究不能安慰她。”

萧涧秋徐徐地说：“我去走一趟，将女孩带到校里来。”

“此刻无用去，女孩一时也不愿离开她母亲的。”

“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人么？”

“邻居都走了，我空空地坐也坐不住。”

一息，她又低头说：“实在凄凉，悲伤，叫那位妇人怎么活得下去呢？”

萧涧秋呆呆地不动说：“转嫁，只好劝她转嫁。”

一时又心绪繁乱地在房内走一圈，沉闷地继续说：“转嫁，我想你总要负这点责任，找一个动听的理由告诉她。我呢，我不想到她们家里去了，我再没有帮助她的法子；我帮助她的法子，都失去了力量！我不想再到她们家里去了。女孩请你去带她到校里来。”

陶岚轻轻地说：

“我想劝她先到我们家里住几天。这个死孩的印象，在她这个环境内更容易引起悲感来的。以后再慢慢代她想法子。孩子刚刚死了就劝她转嫁，在我说不出口，在她也听不进去的。”

他向她看一看，似看他自己镜内的影子，强笑说：

“那很好。”

两人又无言地，各人深思着。学生们吃好饭，脚步声在他们的门外陆续地走来走去。房内许久没有声音。采莲，这位不幸的女孩，却含着泪背著书包，慢慢地向他们底门推进去，出现在他俩底前面。萧涧秋骇异地问：

“采莲，你还来读书么？”

“妈妈一定要我来。”

说着，就咽咽地哭起来。

他们两人又互相看一看，觉得事情非常奇怪。他愁着眉，又问：“妈妈对你说什么话呢？”

女孩还是哭着说：“妈妈叫我来读书，妈妈叫我跟萧伯伯好了！”

“你妈妈此刻在做什么呢？”

“睡着。”

“哭么？”

“不哭，妈妈说她会看见弟弟的，她会去找弟弟回来。”

萧涧秋心跳地向陶岚问：“她似有自杀的想念？”

陶岚也泪涔涔地答：“一定会有的。如我处在她这个境遇里，我便要自杀了。不过她能丢掉采莲么？”

“采莲是女孩子，在这男统的宗法社会里，女孩子不算得什么。况且她以为我或能收去这个孤女。”

同时他向采莲一看，采莲随拭泪说：

“萧伯伯，我不要读书，我要回家去。妈妈自己会不见掉的。”

萧涧秋随又向陶岚说：

“我们同女孩回去罢。我也只好鼓舞自己底勇气再到她们底家里去走一遭。看看那位运命被狼嘴嚼着的妇人底行动，也问问她底心愿。你能去邀她到你家里住几天，是最好的了。我们向孩子走罢。”

“我不去，”陶岚摇摇头说，“我此刻不去。你去，我过一点钟再来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“不必我们四人同时去。”

萧明白了。又向她仔细看了一看，听她说：

“你不吃点东西么？我肚子也饿了。”

“我不饿，”他急忙答。“采莲，我们走。”

一边就牵着女孩底手，跑出来。陶岚跟在后面，看他们两个影子向西村去的路上消逝了。她转到她底家里。

十八

妇人在房内整理旧东西。她将孩子所穿过的破小衣服丢在一旁；又将采莲底衣服折叠在桌上，一件一件地。她似乎要将孩子底一切，连踪迹也没有地掷到河里去，再将采莲底运命裹起来。如此，似悲伤可以灭绝了，而幸福就展开五彩之翅在她眼前翱翔。她没有哭，她底眼内是干燥的，连一丝隐闪的滋润的泪光也没有。她毫无精神地整理着，一时又沉入呆思，幻化她一步步要逼近来的时日：

──男孩是死了！只剩得一个女孩。──

──女孩算得什么呢？于是便空虚了！──

──没有一分产业，没有一分积蓄，──

──还得要人来帮忙，不成了！──

──一个男子像他一样，不成了！──

──我毁坏了他底名誉，以前是如此的，──

──为的忠贞于丈夫，也忍住他底苦痛，──

──他可以有幸福的，他可以有──

──于是我底路──便完了！──

女孩轻轻地先进门，站在她母亲底身前，她也不知觉。女孩叫一声：

“妈妈！”女孩含泪的。

“你没有去么？我叫你读书去！”

妇人愁结着眉，十分无力地发怒。

“萧伯伯带我回来的。”

妇人仰头一望，萧涧秋站在门边，妇人随即低下头去，没有说。他远远地站着说了一句，似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：“过去了的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
妇人好像没有听懂，也不说。萧一时非常急迫，他眼钉住看这妇人，他只从她脸上看出憔悴悲伤，他没有看出她别的。他继续说：“不必想；要想的是以后怎么样。”

于是她抬头缓缓答：

“先生，我正在想以后怎么样呢！”

“是，你应该──”一边他走近拢去。

她说，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：“应该这样。”

一个又转了极弱极和婉的口声，向她发问：“那末你打算怎样呢？”

她底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轻地答：“于是我底路──便完了！”

他更走近，两手放在女孩底两肩上，说，“说重一点罢，你怕想错了！”

这时妇人止不住涌流出泪，半哭地说，提高声音：“先生！我总感谢你底恩惠！我活着一分钟，就记得你一分钟。但这一世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？我只有等待下世，变做一只牛马来报答你罢！”

“你为什么要说像这样陈腐的话呢？”

“从心深处说出来的。以前我满望孩子长大了来报答你底恩，现在孩子死去了，我底方法也完了！”一边拭着泪，又忍止住她底哭。

“还有采莲在。”

“采莲──”她向女孩看一看，“你能收留她去做你底丫头么？”

萧涧秋稍稍似怒地说：“你们妇人真想不明白，愚蠢极了！一个未满三周的小孩，死了，就死了，算得什么？你想，他底父亲二十七八岁了，尚且给一炮打死！似这样小的小孩，心痛他做什么？”

“先生，叫我怎样活得下去呢？”

他却向房内走了一圈，忍止不住地说出：

“转嫁！我劝你转嫁。”

妇人却突然跳起来，似乎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妇人是可以有这一个念头的。她迟疑地似无声的问：

“转嫁？”

他吞吐地，一息坐下，一息又站起：

“我以为这样办好。做一个人来吃几十年的苦有什么意思？还是择一位相当的你所喜欢的人──”

他终于说不全话，他反感到他自己说错了话了。对于这样贞洁的妇人的面，一边疑惑地转过头向壁上自己暗想：

“天呀，她会不会疑心我要娶她呢？”

妇人果然似触电一般，心急跳着，气促地，两眼钉在他底身上看，一时断续的说：

“你，你，你是我底恩人，你底恩和天一样大，我，我是报答不尽的。没有你，我们三人早已死了，这个短命的冤家，也不会到今天才死。”

他却要引开观念的又说：

“我们做人，可以活，总要忍着苦痛，设法活下去。”

妇人正经地说：

“死了也算完结呢！”

萧涧秋摇摇头说：

“你完全乱想，你一点不顾到你底采莲么？”采莲却只有谁说话，就看谁，在她母亲与先生之间，呆呆的。妇人这时将她抱去，一面说：

“你对我们太有心了，先生，我们愿做你一世的用人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萧吃惊地。她说：“我愿我底女孩，跟你做一世的用人。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能收我们去做仆役么，恩人？”

她似乎要跪倒的样子，流着泪。他实在看得非常动情，悲伤。他似乎操着这位不幸的妇人底生死之权在他手里，他极力镇定他自己，强笑说：

“以后再商量。我当极力帮助你们，是我所能做到的事。”

一边他心里车轣辘地想：

“假如我要娶妻，我就娶去这位妇人罢。”

同时他看这位妇人，不知她起一个什么想念和反动，脸孔变得更青；又见她两眼模糊地，她晕倒在地上了。

采莲立刻在她母亲底身边叫：

“妈妈！妈妈！”

她母亲没有答应，她便哭了。萧涧秋却非常急忙地跑到她底前面，用两手执着她底两臂，又摇着她底头，口里问：

“怎样？怎样？”

妇人底喉间有些哼哼的。他又用手摸一摸她底额，额冰冷，汗珠出来。于是他扶着她底颈，几乎将她抱起来，扶她到了床上，给她睡着。口子又问，夹并着愁与急的，

“怎样？你觉得怎样？”

“好了，好了，没有什么了。”

妇人低微着喘气，轻弱地答；用手擦着眼，似睡去一回一样。女孩在床边含泪的叫：

“妈妈！妈妈！”

妇人又说，无力的：“采莲呀，我没有什么，你不用慌。”她将女孩底脸拉去，偎在她自己底脸上，继续喘气地说：“你不用慌，你妈妈是没有什么的。”

萧涧秋站在床边，简直进退维谷的样子，低着头，似想不出什么方法。一时又听妇人说，声音是颤抖如弦的：

“采莲呀，万一你妈妈又怎样，你就跟萧伯伯去好了。萧伯伯对你的好，和你亲生的伯伯一样的。”

于是青年忧愁地问：

“你为什么又要说这话呢？”

“我觉得我自己底身体这几天来坏极！”

“你过于悲伤了，你过于疲倦了！”

“先生，孩子一病，我就没有咽下一口饭；孩子一死，我更咽不下一口水了！”

“不对的，不对的，你底思想太卑狭。”

妇人没有说，沉沉地睡在床上。一时又睁开眼向他看一看。他问；

“现在觉得怎样？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方才你想到什么吗？”

她迟疑一息，答：

“没有想到什么。”

“那末你完全因为太悲伤而疲倦的缘故。”妇人又没有说，还是睁着眼看他。

他呆站一息，又强笑用手按一按她底额上，这时稍稍有些温，可是还有冷汗。又按了一按她底脉搏，觉得她底脉搏缓弱到几乎没有。他只得说：“你应当吃点东西下去才好。”

“不想吃。”

“这是不对的，你要饿死你自己吗？”她也强笑一笑。青年继续说：

“你要信任我才好，假如你自己以为我对你都是好意的话。人总有一回死，这样幼小的孩子，又算得什么？而且每个母亲总要死了她一个儿子，假如是做母亲的人，因为死了一个孩子，就自己应该挨饿几十天，那末天下的母亲一个也没有剩了。人底全部生命就是和运命苦斗，我们应当战胜运命，到生命最后的一秒不能动弹为止。你应当听我底话才好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苦笑一笑，轻轻说：

“先生请回去罢，你底事是忙的。我想明白了，我照先生底话做。”

萧涧秋还是执着妇人底枯枝似的手。房内沉寂的，门却忽然又开了，出现一位女子。他随将她底手放回，转脸迎她。女孩也从她母亲怀里起来。

十九

陶岚先走近他底身前问：“你还没有去吗？”

他答：“因她方才一时又晕去，所以我还在。”

她转头问她，一边也按着她底方才被萧涧秋捻过的手：

“怎样呢，现在？”

妇人似用力勉强答：

“好了，我请萧先生回校去。萧先生怕也还没有吃过中饭。”

“不要紧，”他说，“我想喝茶。方才她晕去的时候，我找不到一杯热的水。”

“让我来烧罢。”陶岚说，“还有采莲也没有吃中饭么？已经三点钟了。”

“可怜这小孩子也跟在旁边挨饿。”

陶岚却没有说，就走到灶间，倒水在一只壶里，折断生刺的柴枝来烧它。她似乎想水快一些沸，就用很多的柴塞在灶内，可是柴枝还青，不容易着火，弄得满屋子是烟，她底眼也滚出泪来。妇人在床上向采莲说：

“你去烧一烧罢，怎么要陶先生烧呢？”

女孩跑到炉子的旁边，水也就沸了。又寻出几乎是茶梗的茶叶来，泡了两杯茶，端到他们底面前。

这样，房内似换了一种情景，好像他们各人底未来的人生问题，必须在这一小时内决定似的。女孩偎依在陶岚底身边，眼睁视着她母亲底脸上，好像她已不是她底母亲了，她底母亲已同她底弟弟同时死去了！而不幸的青年寡妇，似上帝命她来尝尽人间底苦汁的人，这时倒苦笑地，自然地，用她沉静的目光向坐在她床边的陶岚看了一回，又看一回；再向站在窗边垂头看地板的萧涧秋望了几望。她似乎要将他俩底全个身体与生命，剖解开来又联接拢去。似乎她看他俩底衣缘上，钮扣边，统统闪烁着光辉，出没着幸福，女孩在他们中间，也会有地位，有愿望地成长起来，于是她强笑了。严肃的悲惨的空气，过了约一刻钟。陶岚说：

“我想请你到我底家里去住几天。你现在处处看见都是伤心的，损坏了你底身体，又有什么用呢？况且小妹妹跟在你底身边也太苦，跟你流泪，跟你挨饿，弄坏小妹妹底身子也不忍。还是到我家里去住几天，关锁起这里的门来。”

她婉转低声地说到这里，妇人接着说：

“谢谢你，我真不知怎样报答你们底善意。现在我已经不想到过去了，我只想怎样才可算是真正的报答你们底恩。”

稍停一息，对采莲说：

“采莲，你跟萧伯伯去罢！跟陶先生去罢！家里这几天没有人烧饭给你吃。我自己是一些东西也不想吃了。”

采莲仰头向陶岚瞧一瞧，同时陶岚也向她一微笑，更搂紧她，没有其他的表示，一息，陶岚又严肃地问：

“你要饿死你自己么？”

“我一时是死不了的。”

“那末到我家里去住几天罢。”

妇人想了一想说：

“走也走不动，两腿醋一般酸。”

“叫人来抬你去。”

陶岚又和王后一般的口气。妇人答：

“不要，谢谢你，儿子刚死了，就逃到人家底家里去，也说不过去。过几天再商量罢。我身子也疲倦。让我睡几天。”

他们没有说。一息，她继续说：

“请你们回去罢！”

萧涧秋向窗外望了一望天色，向采莲说：

“小妹妹，你跟我去罢。”

女孩走到他底身边。他向她们说：

“我两人先走了。”

“等一等”，陶岚接着说。

于是女孩问：

“妈妈也去吗？”

妇人却心里哽咽的，说不出“我不去”三个字，只摇一摇头。岚催促地说：

“你同去罢。”

“不，你们去，让我独自睡一天。”

“妈妈不去吗？”

“你跟陶先生去，明天再来看你底妈妈。”

他们没有办法，低着头走出房外。他们一时没有说话。离了西村，陶岚说：

“留着那位妇人，我不放心。”

“有什么方法？”

“你以为任她独自不要紧吗？”

“我想不出救她的法子。”

他底语气凄凉而整密的。一个急促地：

“明天一早，我再去叫她。”

这样，女孩跟陶岚到陶底家里，陶岚先拿了饼干给她吃。萧涧秋独自回到校内。

他愈想那位妇人，觉得危险愈逼近她。他自己非常地不安，好像一切祸患都从他身上出发一样。

他并不吃东西，肚子也不饿；关着房门足足在房内坐了一点钟，黄昏到了，阿荣来给他点上油灯。他就在灯下很快地写这几行信：

亲爱的岚！我不知怎样，好像生平所有所有底烦恼都集中在此时之一刻！我简直似一个杀人犯一样──我杀了人，不久还将被人去杀！

那位可怜的妇人，在三天之内，我当用正当的根本的方法救济她。

我为了这事，我萦回，思想，考虑：岚，假如最后我仍没有第二条好法子的时候──我决计娶了那位寡妇来！你大概也听得欢喜的，因为对于她你和我都同样的思想。

过了明天，我想亲身对她说明。岚弟，事实恐非这样不可了！

但事实对于我们也处置的适宜的，你不要误会了。

写不出别的话，愿幸福与光荣降落我们三人之间。

祝君善自珍爱！

萧涧秋上。

他急忙将信封好，就差阿荣送去。自己仍兀自坐在房内，苦笑起来。

不上半点钟，一位小学生就送她底回信来了。那位小学生跑得气喘的向萧涧秋说：

“萧先生，萧先生，陶先生请你最好到她底家里去一趟，采莲妹妹也不时要哭，哭着叫回到家里去。”

“好的。”萧向他点一点头。学生去了。回信是这么写的：

萧先生！你底决定简直是一个霹雳，打的使我发抖。你非如此做不可吗？你就如此做罢！

可怜的岚

萧涧秋将信读了好几遍，简直已经读出陶岚写这信时的一种幽怨状态，但他还是两眼不转移地注视着她底秀劲撩草的笔迹上，要推敲到她心之极远处一样。

将近七时，他披上一件大衣，用没精打采的脚步走向陶岚底家里。

采莲吃好夜饭就睡着了，小女孩似倦怠的不堪。他们两人一见简直没有话，各人都用苦笑来表示心里底烦闷。几乎过去半小时，陶岚问：

“我知道你，你非这样做不可吗？”

“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法来。”

“你爱她吗？”

萧涧秋慢慢地：

“爱她的。”

陶岚冷酷地讥笑地做脸说：

“你一定要回答我──假如我要自杀，你又怎样？”

“你为什么要说这话？”

他走上前一步。

“请你回答我。”

她还是那么冷淡地。他情急地说：

“莫非上帝叫我们几人都非死不可吗？”

沉寂一息，陶岚冷笑一声说：

“我知道你不相信自杀。就是我，我也偏要一个人活下去，活下去；孤独地活到八十岁，还要活下去！等待自然的死神降临，它给我安葬，它给我痛哭──一个孤独活了几十年的老婆婆，到此才会完结了！”一边她眼内含上泪，“在我底四周知道我心的人，只有一个你；现在你又不是我底哥哥了，我从此更成孤独。孤独也好，我也适宜于孤独的，以后天涯地角我当任意去游行。一个女子不好游行的么？那我剃了头发，扮做尼姑。我是不相信菩萨的，可是必要的时候，我会扮做尼姑。”

萧涧秋简直恍恍惚惚地，垂头说：

“你为什么要说这话呢？”

“我想说，就说了。”

“为什么要有这种思想呢？”

“我觉得自己孤单。”

“不是的，在你的前路，炫耀着五彩的理想。至于我，我底肩膀上是没有美丽的羽翼的。岚，你不要想错了。”

一个丧气地向他看一看，说：

“萧哥，你是对的，你回去罢。”

同时她又执住他底手，好似又不肯放他走。一息，放下了，又背转过脸说：

“你回去，你爱她罢。”

他简直没有话，昏昏地向房外退出去。他站在她底大门外。大地漆黑的，他一时不知道要投向那里去，似无路可走的样子。仰头看一看天上的大熊星，好像大熊星在发怒道：

“人类是节外生枝，枝外又生节的──永远弄不清楚。”

二十

他回到校里，看见一队教师聚集在会客室内谈话。他们很起劲地说，又跟着高声的笑，好像他们都是些无牵挂的自由人。

他为的要解除他自己底忧念，就向他们走近去。可是他们仍旧谈笑自若，而他总说不出一句话，好像他们是一桶水，他自己是一滴油，终究溶化不拢去。没有一息，陶慕侃跟着进来。他似来找萧涧秋的，可是他却非常不满意地向大众说起话来：

“事情是非常希奇的，可是我终在闷葫芦里，莫名其妙。萧先生是讲独身主义的，听说现在要结婚了。我底妹妹是讲恋爱的，今夜却突然要独身主义了！萧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
大家立时静止下来，头一齐转向萧，他微笑地答：“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方谋立刻就向慕侃问：“那末萧先生要同谁结婚呢？”

慕侃答：“你问萧自己罢。”

于是方谋立刻又问萧，萧说：“请你去问将来罢。”

教师们一笑，哗然说：

“回答的话真巧妙，使人坠在五里雾中。”

慕侃接着说，慨叹地：

“所以，我做大阿哥的人，也给他们弄得莫名其妙了。我此刻回到家里，妹妹正在哭，我问母亲什么事，母亲说──你妹妹从此要不嫁人了。我又问，母亲说，因为萧先生要结婚。这岂不是奇怪么？萧先生要结婚而妹妹偏不嫁，这究竟为什么呢？”

萧涧秋就接着说：

“无用奇怪，未来自然会告诉你的。至于现在，我自己也不甚清楚。”

说着，他站了起来似乎要走，各人一时默然。慕侃慢慢地又道：

“老友，我看你近来的态度太急促，像这样的办事要失败的。这是我妹妹的脾气，你为什么学她呢？”

萧涧秋在室内走来走去，一边强笑答：

“不过我是知道要失败才去做的。不是希望失败，是大概要失败。你相信么？”

“全不懂，全不懂。”

慕侃摇了摇头。

正是这个时候，各人底疑团都聚集在各人底心内，推究着芙蓉镇里底奇闻。有一位陌生的老妇却从外边叫进来，阿荣领着她来找萧先生。萧涧秋立刻跑向前去，知道她就是前次在船上叙述采莲底父亲底故事那人。一边奇怪地向她问道：

“什么事？”

那位老妇只是战抖，简直吓的说不出话。一时，她似向室内底人们看遍了。她叫道：

“先生，采莲在哪里呢？她底妈妈吊死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萧大惊地。老妇气喘的说：

“我，我方才想到她两天来没有吃东西，于是烧了一碗粥送过去。我因为收拾好家里的事才送去，所以迟一点。谁知推不进她底门，我叫采莲，里面也没有人答应。我慌了，俯在板缝上向里一瞧，唉！天呀，她竟高高地吊着！我当时跌落粥碗，粥撒满一地，我立刻跑到门外喊救命，来了四五个男人，敲破进门，将她放下来，唉！气已断了！心头冰冷，脸孔发青，吞吐出来，模样极可怕，不能救了！现在，先生，请你去商量一下，她没有一个亲戚，怎样预备她底后事。”老妇人又向四周一看，问：

“采莲在那里呢？也叫她去哭她母亲几声。”

老妇人慌慌张张地，似又悲又怕。教师们也个个听得发呆。

萧涧秋说：

“不要叫女孩，我去罢。”

他好似还可救活她一般地急走。陶慕侃与方谋等三四位教师们也跟去，似要去看看死人底可怕的脸。

他们一路没有说话，只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，向西村急快地移动，田野是静寂地，黑暗地，猫头鹰底尖利鸣声从远处传来。

在这时的各教师们底心内谁都感觉出寡妇的凄惨与可怜来。

四五位男人绕住寡妇底尸。他们走上前去。尸睡在床上，萧涧秋几乎口子喊出“不幸的妇人呀！”一句话来。而他静静地站住，流出一两滴泪。他看妇人底脸，紧结着眉，愁思万种地，他就用一张棉被将她从发到脚跟盖上了。邻居的男人们都退到门边去。就商量起明天出葬的事情来，一边，雇了两位胆大些的女工，当晚守望她底尸首。

于是人们从种种的议论中退到静寂底后面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陶岚跑进校里来，萧涧秋还睡在床上，她进去。

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”陶岚问，含起泪珠。

“事情竟和悲剧一般地演出来──女孩呢？”

“她还不知道，叫着要到她妈妈那里去，我想带她去见一见她母亲底最后的面。”

“随你办罢，我起来。”

陶岚立刻回去。

萧涧秋告了一天假，进行着妇人的丧事。他几乎似一位丈夫模样，除了他并不是怎样哭。

坟做在山边，石灰涂好之后，他就回到校里来。这已下午五时，陶慕侃，陶岚──她搂着采莲──，皆在。他们一时没有说，女孩哭着问；

“萧伯伯，妈妈会醒回来么？”

“好孩子，不会醒回来了！”

女孩又哭：“我要妈妈那里去！我要妈妈那里去！”

陶岚向她说，一边拍她底发，亲匿的，流泪的：

“会醒回来的，会醒回来的。过几天就会醒回来。”

女孩又哽咽地静下去。萧涧秋低低地说：

“我带她到她妈妈墓边去坐一回罢。也使她记得一些她妈妈之死的印象，说明一些死的意义。”

“时候晚了，她也不会懂得什么的。就是我哥哥也不懂得这位妇人底自杀的意义。不要带小妹妹去。”

陶岚说了，她哥哥笑一笑没有说，忠厚的。

学校底厨房又摇铃催学生去吃晚饭。陶岚也就站起身来想带采莲回到家里去。她底哥哥说：

“密司脱萧，你这几天也过得太苦闷了！你好似并不是到芙蓉镇来教书，是到芙蓉镇来讨苦吃的。今晚到敝舍去喝一杯酒罢，消解消解你底苦闷。以后的日子，总是你快乐的日子。”

萧涧秋没有答可否，接着陶岚说：

“那末去罢，到我家里去罢。我也想回家去喝一点酒，我底胸腔也塞满了块垒。”

“我不想去。我简直将学生底练习簿子堆积满书架。我想今夜把它们改正好。”

陶幕侃说，他站起来，去牵了他朋友底袖子：

“不要太心急，学生们都相信你，不会哄走你的。”

他底妹妹又说：

“萧先生，我想和你比一比酒量。看今夜谁喝的多，谁底胸中苦闷大。”

“我却不愿获得所谓苦闷呢！”

──一下子，他们就从房内走出来。随着傍晚底朦胧的颜色，他们到了陶底家。晚餐不久就布置起来。在萧涧秋底心里，这一次是缺少从前所有的自然和乐意，似乎这一次晚餐是可纪念的。

事实，他也喝下许多酒，当慕侃斟给他，他在微笑中并不推辞。陶岚微笑地看着他喝下去。他们也说话，说的都是些无关系的学校里底事。这样半点钟，从门外走进三四位教师来，方谋也在内。他们也不快乐地说话，一位说：

“我们没有吃饱饭，想加入你们喝一杯酒。”

“好的，好的。”

校长急忙答。于是陶岚因吃完便让开座位。他们就来挤满一桌，方谋喝过一口酒以后，就好像喝醉似的说起来：

“芙蓉镇又有半个月可以热闹了；采莲底母亲的猝然自杀，竟使个个人听得骇然！唉！真可算是一件新闻，拿到报纸上面去揭载的。母亲殉儿子，母亲殉儿子！”

陶慕侃说：

“真是一位好妇人，实在使她活不下去了！太悲惨，可怜！”

另一位教师说：

“她底自杀已传遍芙蓉镇了。我们从街上来，没有一家不是在谈论这个问题。他们叹息，有的流泪，谁都说她应当照烈妇论。也有人打听着采莲的下落。萧先生，你在我们一镇内，名望大极了，无论老人，妇女，都想见一见你，以后我们学校的参观者，一定络绎不绝了！”

方谋说：

“萧先生实在可以佩服，不过枉费心思。”

萧涧秋突然向他问：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“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救济她们。他们本来在下雪的那几天就要冻死的，幸你毅然去救济她们。现在结果，孩子死了，妇人死了，岂不是──”

方谋没有说完，萧涧秋就似怒地问：

“莫非我的救济她们，为的是将来得得到报酬么！”

一个急忙改口说：

“不是为的报酬，因为这样不及意料地死去，是你当初所想不到的。”

萧冷冷地带酒意的说：

“死了就算了！我当初也并没有想到孩子一定会长大，妇人一定守着孩子到老的。于是儿子是中国一位出色的有名的人物，母亲因此也荣耀起来，对她儿子说：‘儿呀，你还没有报过恩呢！’于是儿子就将我请去，给我供养起来。哈哈，我并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
陶岚在旁笑了一笑。方谋红起脸，吃吃的说：

“你不要误会，我是完全对你敬佩的话。以前镇内许多人也误会你，因你常到妇人底家里去。现在，我知道他们都释然了！”

“又为什么呢？”萧问。

方谋停止一息，终于止不住，说出来：

“他们想，假如寡妇与你恋爱，那孩子死了，正是一个机缘，她又为什么要自杀？可见你与死了的妇人是完全坦白的。”

萧涧秋底心胸，突然非常壅塞的样子。他举起一杯酒喝空了以后，徐徐说：

“群众底心，群众底口──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眼睛转瞧着陶岚，陶岚默然低下头去。采莲吃过饭依在她底怀前。一时，女孩凄凉地说：

“我底妈妈呢？”

陶岚轻轻对她说：

“听，听，听先生们说笑话。假如你要睡，告诉我，我领你睡去。”

女孩又说：

“我要回到家里去睡。”

“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！”

“一个人也要去。”

陶岚含泪的，用头低凑到女孩底耳边：

“小妹妹，这里的床多好呀，是花的；这里的被儿多好呀，是红的；陶姊姊爱你，你在这里。”

女孩又默默的。

他们吃起饭来，方谋等告退回去，说学校要上夜课了。

二十一

当晚八点钟，萧涧秋微醉地坐在她们底书室内，心思非常地缭乱。女孩已经睡了，他还想着女孩──不知这个无父无母的穷孩子，如何给她一个安排。又想他底自己，──他也是从无父无母底艰难中长大起来，和女孩似乎同一种颜色的运命。他永远想带她在身边，算作自己底女儿般爱她。但芙蓉镇里底含毒的声音，他没有力量听下去；教书，也难于遂心使他干下去了。他觉得他自己底前途是茫然！而且各种变故都从这茫然之中跌下来，使他不及回避，忍压不住。可是他却想从“这”茫然跳出去，踏到“那”还不可知的茫然里。处处是夜的颜色；因为夜的颜色就幻出各种可怕的魔脸来。他终想镇定他自己，从黑林底这边跑到那边，涉过没膝的在他脚上急流过去的河水。他愿意这样去，这样地再去探求那另一种的颜色。这时他两手支着两颊，两颊燃烧的，心脏搏跳着，陶岚走进来，无心地站在他底身边。一个也烦恼地静默一息之后，强笑地问他：

“你又想着什么呢？”

“明天告诉你。”

她仰起头似望窗外底漆黑的天空，一边说：

“我不一定要知道。”

一个也仰头看着她底下巴，强笑说，

“那末我们等待事实罢。”

“你又要怎样？”

陶岚当时又很快地说，而且垂下头，四条目光对视着。萧说：

“还不曾一定要怎样。”

“哈，”她又慢慢的转过头笑起来，“你怎么也变做一位辗转多思的。不要去想她罢，过去已经给我们告了一个段落了！虽则事实发生的太悲惨，可是悲剧非要如此结局不可的。不关我们底事。以后是我们底日子，我们去找寻一些光明。”她又转换了一种语气说：“不要讲这些无聊的话，我想请你奏钢琴，我好久没有见你奏了。此刻请你奏一回，怎样？”

他笑迷迷地答她：

“假如你愿意的话，我可以奏；恐怕奏的不能和以前一样了。”

“我听好了。”

于是萧涧秋就走到钢琴的旁边。他开始想弹一阕古典的曲，来表示一下这场悲惨的故事。但故事与曲还是联结不起来，况且他也不能记住一首全部的叙事的歌。他在琴边呆呆的，一个问他：

“为什么还不奏？又想什么？”

他并不转过头说：

“请你点一首歌给我奏罢。”

她想了一想，说：

“《我心在高原》好么？”

萧没有答，就翻开谱奏他深情的歌，歌是Burns（彭斯一七五九─一七九六,苏格兰诗人）作的。

我心在高原，

离此若干里；

我心在高原，

追赶鹿与麋，

追赶鹿与麋，

中心长不移。

别了高原月，

别了朔北风，

故乡何美勇，

祖国何强雄；

到处我漂流，

漫游任我意，

高原之群峰，

永远心相爱。

别了高峻山，

山上雪皓皓；

别了深湛涧，

涧下多芳草；

再别你森林，

森林低头愁；

还别湍流溪，

溪声自今古。

我心在高原，

离此若干里；

──

他弹了三节就突然停止下来，陶岚奇怪地问：“为什么不将四节弹完呢？”

“这首诗不好，不想弹了。”

“那末再弹什么呢？”

“简直没有东西。”

“你自己有制作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《Home, Sweet Home》（J．H．Payne，一七九一─一八五二），我唱。”

“也不好。”

“那末什么呢？”

“想一想什么丧葬曲。”

“我不喜欢。”

萧涧秋从琴边离开。陶岚问：

“不弹了么？”

“还弹什么呢？”

“好哥哥！”她小姑娘般撒娇起来，她看得他太忧郁了。

“请你再弹一个，快乐一些的，活泼一些的。”

一个却纯正地说：“艺术不能拿来敷衍用的。我们还是真正的谈几句话罢。”

“你又想说什么呢？”

“告诉你。”

“不必等到明天了么？”陶岚笑谑地。

萧涧秋微怒的局促地说：“不说了似觉不舒服的。”

陶岚快乐地将两手执住他两手，叫起来：“那么请你快说罢。”

一个却将两手抽去放在背后，低低的说：“我这里住不下去了！”

“什么呀？”

陶岚大惊地，在灯光之前，换白了她底脸色。萧说，没精打采的：

“我想向你哥哥辞职，你哥哥也总只得允许。因为这不是我自己心愿的事，我底本心，是想在这里多住几年的。可是现在不能，使我不能。人人底目光看住我，变故压得我喘不出气。这二天来，我有似在黑夜的山冈上寻路一样，一刻钟，都难于捱过去！现在，为了你和我自己的缘故，我想离开这里。”

房内沉寂一忽，他接着说：

“我想明后天就要收拾走了。总之，住不下去。”

陶岚却含泪的说：

“没有理由，没有理由。”

萧强笑地说：

“你底没有理由是没有理由的。”

“我想，不会有人说那位寡妇是你谋害了的。”

房内底空气，突然紧张起来，陶岚似盛怒地，泪不住地流，又给帕拭了。他却站着没有动。她激昂地说：

“你完全想错了，你要将你自己底身来赎个个人底罪么？你以为人生是不必挽救快乐的么？”

“平静一些罢，岚弟！”

这时她却将桌上一条玻璃，压书用的，拿来骨的一声折断。同时气急的说：

“错误的，你非取消成见不可！”

一个却笑了一笑，陶岚仰头问：

“你要做一位顽固的人么？”

“我觉得没有在这里住下去的可能了。”

萧涧秋非常气弱的，陶岚几乎发狂地说：“有的，有的，理由就在我。”同时她头向桌上卧倒下去。

他说：“假如你一定要我在这里的时候──我是先向你辞职的。”

“能够取消你底意见么？”

“那么明天商量，怎样？事情要细细分析来看的，你实在过用你底神经质，使我没有申辩的余地。”

“你是神经过敏，你底思想是错误的！”

他聚起眉头，走了两步，非常不安地说：

“那末等明天再来告诉我们到底要怎样做。此刻我要回校去了。”

陶岚和平起来说：“再谈一谈，我还你给你一个参考。”

萧涧秋走近她，几乎脸对脸：“你瞧我底脸，休摸我底额，我心非常难受。”

陶岚用两手放在他底两颊上，深沉地问：“又怎样？”

“太疲乏的缘故罢。”

“睡在这里好么？”

“让我回去。”

“头晕么？”

“不，请你明天上午早些到校里来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陶岚点点头，左右不住的顾盼，深思的。

这时慕侃正从外边走进来，提着灯光，向萧说：

“你底脸还有红红的酒兴呢。”

“哥哥，萧先生说心里有些不舒服。”

“这几天太奔波了，你真是一个忠心的人。还是睡在这罢。”

“不，赶快走，可以到校里。”说着，就强笑地急走出门外。

二十二

门外迎着深夜底寒风，他感觉得一流冷颤流着他底头部与身上。他摸他底额，额火热的；再按他底脉搏，脉搏也跳的很快。

他咬紧他底牙齿，心想：“莫非我病了？”他一步步走去，他是无力的，支持着战抖，有似胆怯的人们第一次上战场去一样。

他还是走的快的，知道迎面的夜底空气，簌簌地从耳边过去。有时他也站住，走到桥边，他想要听一听河水底缓流的声音，他要在河边，舒散地凉爽地坐一息。但他又似非常没有心思，他要快些回到校里。他脸上是微笑的，心也微笑的，他并不忧愁什么，也没有计算什么。似乎对于他这个环境，感到无名的可以微笑。他也微微感到这二月来他有些变化，不自主地变化着。他简直似一只小轮子，装在她们的大轮子里面任她们转动。

到了学校，他将学生底练习簿子看了一下。但他身体寒抖的更厉害，头昏昏地，背上还有冷汗出来。他就将门关好，没有上锁，一边脱了衣服，睡下。这时心想：

“这是春寒，这是春寒，不会有病的罢！”

到半夜一点钟的样子，身体大热。他醒来，知道已将病证实了。不过他也并不想什么，只想喝一杯茶。于是他起来，从热水壶里倒出一杯开水喝下。他重又睡，可是一时睡不着。他对于热病并不怎样讨厌，讨厌的是从病里带来的几个小问题：“什么时候脱离病呢？竟使我缠绕着在这镇里么？”“假如我病里就走，也还带去采莲么？”他又自己不愿意这样多想，极力使他底思潮平静下去。

第二天早晨，阿荣先来给他倒开水。几分钟后，陶岚也来，她走进门，就问：

“你身体怎样呢？”

他醒睡在床上答：“夜半似乎发过热，此刻却完全好了。”

同时他问她这时是几点钟。一个答：

“正是八点。”

“那末我起来罢，第一时就有功课。”

她两眼望向窗外，窗外有两三个学生在读书，坐在树下。萧坐起，但立刻头晕了，耳鸣，眼眩。他重又跌倒，一边说：

“岚，我此刻似乎不能起来。”

“觉得怎样呢？”

“微微头昏。”

“今天再告假一天罢。”

“请再停一息。我还想不荒废学生底功课。”

“不要紧。连今天也不过请了两天假就是。因为身体有病。”

他没有话。她又问；

“你不想吃点东西么？”

“不想吃。”

这时有一位教师进来，问了几句关于病的话，嘱他休养一两天，就走了出去了。方谋又进来，又说了几句无聊的话，嘱他休息休息，又走出去。他们全似侦探一般，用心是不能测度的。陶岚坐在他底床边，似对付小孩一般的态度，半亲昵半疏远的说道：

“你太真情对付一切，所以你自己觉得很苦罢！不过真情之外，最少要随便一点。现在你病了，我本不该问，但我总要为自己安心，求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打消你辞职的意见？我是急性的，你知道。”

“一切没有问题，请你放心。”

同时他将手伸出放在她底手上。她说，似不以为然：

“你底手掌还很热的！”

“不，此刻已不；昨夜比较热一点。”

“该请个医生来。”他却笑起来，说：

“我自己清楚的，明天完全可以走起，病并不是传染，稍稍疲倦的关系。让我今天关起门来睡一天就够了。”

“下午我带点药来。”

“也好的。”

陶岚又拿开水给他喝，又问他需要什么，又讲一些关于采莲的话给他听。时光一刻一刻地过去，她底时光似乎全为他化去了。

约十点钟，他又发冷，他底全身收缩的。一群学生走进房内来，他们问陶岚：

“女陶先生，萧先生怎样呢？”

“有些冷。”

学生又个个挤到他的床前，问他冷到怎样程度。学生嘈杂地要他起来，他们的见解，要他到操场上去运动，那末就可以不冷，就可以热了。萧涧秋说：

“我没有力气。”

学生们说：

“看他冷下去么？我们扶着你去运动罢。”

孩子们的见解是天真的，发笑的，他们胡乱地缠满一房，使得陶岚没有办法驱散。但觉得热闹是有趣的。这样一点钟，待校长先生走进房内，他们才一哄出去。可是有一两个用功的学生，还执著书来问他疑难的地方，他给他们解释了，无力的解释了。陶慕侃说：

“你有病都不安，你看。”

萧笑一笑答：

“我一定还从这不安中死去。”

陶岚有意支开的说：

“哥哥，萧先生一星期内不能教书，你最好去设法请一个朋友来代课。也使得萧先生休息一下。”

萧听着不做声，慕侃说：

“是的，不过你底法子灵一些，你能代我去请密司脱王么？”

“你是校长，我算什么呢？”

“校长底妹妹，不是没有理由的。”

“不高兴。”

“为的还是萧先生。”

“那么让萧先生去罢，谁底责任。”

萧笑着向慕侃说：

“你能去请一位朋友来代我一星期教课，最好。我底病是一下就会好的，不过即使明天好，我还想到女佛山去旅行一趟。女佛山是名胜的地方，我想起到这里来的机会去游历一次。”

慕侃说：

“要到女佛山去是便的，那还得我们陪你去。我要你在这里订三年的关约，那我们每次暑假都可以去，何必要趁病里？”

“我想去，人事不可测的。小小的易于满足的欲望，何必要推诿得远？”

“那末哥哥，”岚说，“我们举行一次踏青的旅行也好。女佛山我虽到过一次，终究还想去一次。赶快筹备，在最近。”

“我想一个人去。”萧说。

兄妹同时奇怪地问：

“一个人去旅行有什么兴趣呢？”

他慢慢的用心的说：

“我却喜欢一个人，因为儿童时代的喜欢一队旅行的脾气已经过去了。我现在只觉得一个人游山玩水是非常自由：你喜欢这块岩石，你就可在这块岩石上坐几个钟点；你如喜欢这树下，或这水边，你就睡在这树下，水边过夜也可以。总之，喜欢怎样就怎样；假使同着一个人，那他非说你古怪不可。所以我要独自去，为的我要求自由。”

两人思考地没有说。他再说道：

“请你赶快去请一位代理教师来。”

慕侃答应着走出去。一时房内又深沉的。

窗外有孩子游戏底笑喊声，有孩子底唱歌声，快乐的和谐的一丝丝的音波送到他们两人底耳内，但这时两人感觉到寥寂了。萧睡不去，就向她说：

“你回家去罢。”

“放中学的时候去。”一息又问，“你一定要独自去旅行么？”

“是的。”她吞吐地说不出似的：“无论如何，我想同你一道去。”

他却伤感似地说：

“等着罢！等着罢！我们终究会有长长的未来的！”

说时，头转过床边。她悲哀地说：

“我知道你不会──”又急转语气：“让你睡，我去。我去了你会睡着的，睡罢。”

她就走出去，坐在会客室内看报纸。等待下课钟底发落，带采莲一同回家。她底心意竟如被寒冰冰过，非常冷淡的。

下午，她教了二节课之后，又到他底房内，问他怎样。他答：“好了，谢谢你。”

“吃过东西么？”

“还不想吃。”

“什么也不想吃一点么？”

同时她又急忙地走出门外，叫阿荣去买了两个苹果与半磅糖来，放在他底床边。她又拿了一把裁纸刀，将苹果的皮薄薄削了，再将苹果一方方切开。她做这种事是非常温爱的。他吃着糖，又吃苹果。四肢伸展在床上是柔软的。身子似被阳光晒得要融化的样子，一种温慰与凄凉紧缠着他心上，他回想起十四五岁的那年，身患重热病，他底堂姊侍护他的情形来。他想了一息，就笑向她说：

“岚弟，你现在已是我十年前的堂姊了！你以后就做我底堂姊罢，不要再做我底弟弟了，这样可以多聚几时。”

“什么？你说什么？”她奇怪地。

萧没有回答，她又问：“你想起了你底过去么？”

“想起养护我底堂姊。”

“为什么要想到过去呢？你是不想到过去的呀！”

“每当未来底进行不顺利的时候，就容易想起过去。”

“未来底进行不顺利？你底话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
“没有什么意思的。”

“你已经没有女佛山旅行的心思了么？”

“有的。”同时他伸出手，执住她底臂，提高声音说：“假如我底堂姊还在──不过现在你已是我底堂姊了！”

“无论你当我什么，都任你喜欢，只要我接近着你。”

他将她底手放在口边吻一吻，似为了苦痛才这样做的。一边又说：

“我为什么会遇见你？我从没有像在你身前这样失了主旨的。”

“我，我也一样。”她垂头娇羞的说。他正经应着：“可是，你知道的，我的志趣，我的目的，我不愿──”

“什么呢？”她呼吸紧张地。

他答：“结婚。”

“不要说，不要说，”她急忙用手止住他，红着两颊，“我也不愿听到这两个字，人的一生是可以随随便便的。”

这样，两人许久没有添上说话。

二十三

当晚，天气下雨，陶岚从雨中回家去了。两三位教师坐在萧涧秋底房内。他们将种种主义高谈阔论，简直似辩论会一样。他并不说，到了十点钟。

第二天，陶岚又带采莲于八时来校。她已变做一位老看护妇模样。他坐在床上问她：

“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早呢？”

她坦白的天真地答：“哎，我不知怎样，一见你就快乐，不见你就难受。”

他深思了一忽，微笑说：“你向你母亲走，向你母亲底脸看好了。”

她又缓缓的答：“不知怎样，家庭对我也似一座冰山似的。”

于是他没有说。以后两人寂寞的谈些别的。第三天，他们又这样如荼如蜜的过了一天。

第四天晚上，月色非常皎洁。萧涧秋已从床上起来。他同慕侃兄妹缓步走到村外的河边。树，田，河水，一切在月光下映得异常优美。他慨叹地说道：

“我三天没出门，世界就好像换了一副样子了。月，还是年年常见的月，而我今夜看去却和往昔不同。”

“这是你心境改变些的缘故。今夜或者感到快乐一点罢？”

慕侃有心的说。他答：

“或者如此，也就是你底‘或者’。因此，我想趁这个心境和天气，明天就往女佛山去玩一回。”

“大概几天回来呢？”慕侃问。

“你想须要几天？”

“三天尽够了。”

“那末就勾留三天。”

陶岚说，她非常不愿地：

“哥哥，萧先生底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康，我想不要去罢。那里听见过病好了只有一天就出去旅行的呢？”

“我底病算作什么！我简直休息了三天，不，还是享福了三天。我一点也不做事。又吃得好，又得你们陪伴我。所以我此刻精神底清朗是从来没有过的。我能够将一切事情解剖的极详细，能够将一切事情整理的极消楚。因此，我今夜的决定，决定明天到女佛山去，是一点也不错的，岚，你放心好了。”

她凄凉的说：“当然，我是随你喜欢的。不过哥哥和你要好，我又会和你要好，所以处处有些代你当心，我感觉得你近几天有些异样。”

“那是病的异样，或者我暴躁一些。现在还有什么呢？”

她想了一想说：

“你全不信任我们。”

“信任的，我信任每位朋友，信任每个人类。”

萧涧秋起劲地微笑说。她又慢慢的开口：

“我总觉得你和我底意见是相左！”

他也就转了脸色，纯正温文地眼看着她：

“是的，因为我想我自己是做世纪末的人。”

慕侃却跳起来问：“世纪末的人？萧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
他答：“请你想一想罢。”

陶岚松散的不顾她哥哥的接着说：“世纪末，也还有个二十世纪底世纪末的。不过我想青年的要求，当首先是爱。”

同时她高声转向他哥哥说：

“哥哥，你以为人生除了爱，还有什么呢？”

慕侃又惊跳地答：

“爱！爱！我假使没有爱，一天也活不下去。不过妹妹不是的，妹妹没有爱仍可以活。妹妹不是说过么？──什么是爱！”

她垂头看她身边底影子道：

“哎，不知怎样，现在我却相信爱是在人类底里面存在着的。恐怕真的人生就是真的爱底活动。我以前否认爱的时候，我底人生是假的。”

萧涧秋没有说。她哥哥戏谑地问：

“那末你现在爱谁呢？”

她斜过脸答：

“你不知道，你就不配来做我底哥哥！”

慕侃笑说：

“不过我的不配做你底哥哥这一句话，也不仅今夜一次了。”同时转过头问萧：“那末萧，你以为我妹妹怎样？”

“不要谈这种问题罢！这种问题是愈谈愈缥缈的。”

“那叫我左右做人难。”

慕侃正经地坐着，萧接着说：

“现在我想，人只求照他自己所信仰的勇敢做去就好。不必说了，这就是一切了。现在又是什么时候？岚，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慕侃仰头向天叫：

“你们看，你们看，月有了如此一个大晕。”

他说：“变化当然是不一定的。”

陶岚靠近他说：“明天要发风了，你不该去旅行。”他对她笑一笑，很慢很慢说出一句：“好的。”

于是他们回来，兄妹往向家里，他独自来到学校。

他一路想，回到他底房内，他还坐着计议。他终于决定，明天应当走了。钱正兴底一见他就回避的态度，他也忍耐不住。

他将他底房内匆匆整了一整。把日常的用品，放在一只小皮箱内。把二十封陶岚给他的信也收集起来，包在一方帕儿内。

他起初还想带在身边，可是他想了一忽，却又从那只小皮箱内拿出来，夹在一本大的音乐史内，藏在大箱底，他不想带它去了。

他衣服带得很少，他想天气从此可以热起来了。几乎除他身上穿着以外，只带一二套小衫。他草草地将东西整好以后，就翻开学生底练习簿子，一叠叠地放在桌上，比他的头还高。他开始一本本的拿来改正，又将分数记在左角。有的还加上批语，如“望照这样用功下去，前途希望当无限量”，或“太不用心”一类。

在十二时，阿荣走来说：“萧先生，你身体不好，为什么还不睡呢？”

“我想将学生底练习簿子改好。”

“明天不好改的么？还有后天呢？”

阿荣说着去了。他还坐着将它们一本本改好，改到最末的一本。

已经是夜半两点钟了，乡村的夜半是比死还静寂。

他望窗外的月色，月色仍然秀丽的。又环顾一圈房内，预备就寝。可是他茫然觉到，他身边很少钱，一时又不知可到何处去借。他惆怅地站在床前，一时又转念：

“我总不会饿死的！”

于是他睡入被内。

但他睡不着，一切的伤感涌到他底心上，他想起个个人底影子，陶岚底更明显。但在他底想像上没有他父母底影子。眼内润湿的这样自问：

“父母呀，你以为你底儿子这样做对么？”

又自己回答道：

“对的，做罢！”

这一夜，他在床上辗转到村中的鸡鸣第三次，才睡去。

二十四

第二天七时，当萧涧秋拿起小皮箱将离开学校的一刻，陶慕侃急忙跑到，气喘地说：

“老兄，老兄，求你今天旅行不要去！无论如何，今天不要去，再过几天我当陪你一道去玩。昨夜我们回家之后，我底妹妹又照例哭起来，你知道，她对我表示非常不满意，她说我对朋友没有真心，我被她骂的无法可想。现在，老兄，求你不要去。”

萧涧秋冷冷的说一句：

“箭在弦上。”

“母亲底意思，”慕侃接着说，“也以为不对，她也说没有听到过一个人病刚好了一天，就远远地地去旅行的。”

萧又微笑问：

“你们底意思预备我不回来的么？”

慕侃更着急地：

“什么话？老友！”

“那末现在已七点钟，我已不能再迟疑一刻了。到码头还有十里路，轮船是八点钟开的，我知道。”

慕侃垂下头，无法可想的说：

“再商量一下。”

“还商量什么呢！商量到十二点钟，我可以到女佛山了。”

旁边一位年纪较老的教师说：

“陶先生，让萧先生旅行一次也好。他经过西村这次事件，不到外边去舒散几天，老在这里，心是苦闷的。”

萧涧秋笑说：“终究有帮助我的人。否则个个像你们兄妹的围起来，我真被你们急死。那末，再会罢！”

说着，他就提起小皮箱向校外去了。

“那让我送你到码头罢。”慕侃在后面叫。

他回过头来：

“你还是多教一点钟学生的功课，这比跑二十里路好的多了。”

于是他就掉头不顾地向前面去。

他一路走的非常快，他又看看田野村落的风景。早晨的乳白色空中，太阳照着头顶，还有一缕缕的微风吹来，但他却感不出这些景色底美味了。比他二月前初来时的心境，这时只剩得一种凄凉。农夫们荷锄地陆续到田野来工作，竟使他想他此后还是做一个农夫去。

当他转过一所村子的时候，他看见前面有一位年轻妇人，抱着一位孩子向他走来。他恍惚以为寡妇的母子复活了，他怔忡地站着向她们看一眼，她们也慢慢的低着头细语的从他身边走过，模样同采莲底母亲很相似，甚至所有脸上的愁思也同量。这时他呆着想：

“莫非这样的妇人与孩子在这个国土内很多么？救救妇人与孩子！”

一边，他又走的非常快。

他到船，正是船在起锚的一刻。他一脚跳进舱，船就离开埠头了。他对着岸气喘的叫：“别了！爱人，朋友，小弟弟小妹妹们！”他独自走近一间房舱内。这船并不是他来时所趁的那小轮船，是较大的，要驶出海面，最少要有四小时才得到女佛山。船内乘客并不多，也有到女佛山去烧香的。

陶慕侃到第三天，就等待朋友回来。可是第三天底光阴是一刻一刻过去了，终不见有朋友回来的消息。他心里非常急，晚间到家，采莲又在陶岚底身边哭问她底萧伯伯为什么还不回来。女孩简直不懂事地叫：

“萧怕伯也死了么？从此不回来了么？”

陶岚底母亲也奇怪。可是大家说：

“看明天罢，明天他一定回来的。”

到了第二天下午三时，仍不见有萧涧秋底影子，却从邮差送到一封挂号信，发信人署名是“女佛山后寺萧涧秋缄”。

陶慕侃吃了一惊，赶快拆开。他还想或者这位朋友是病倒在那里了；他是决不会做和尚的。一边就抽出一大叠信纸，两眼似喷出火焰来地急忙读下去。可是已经过去而无法挽回的动作，使这位诚实的朋友非常感到失望，悲哀。

信底内容是这样的──

慕侃老友：

我平安地到这里有两天了。可玩的地方大概都去跑过。这实在是一块好地方───另一个世界，寄托另一种人生的。不过我，也不过算是“跑过”就是，并不怎样使我依恋。

你是熟悉这里底风景的。所以我对于海潮，岩石，都不说了，我只向你直陈我这次不回芙蓉镇的理由。

我从一脚踏到你们这地土，好像魔鬼引诱一样，会立刻同情于那位自杀的青年寡妇底运命。究竟为什么要同情她们呢？我自己是一些不了然的。但社会是喜欢热闹的，喜欢用某一种的生毛的手来探摸人类底内在的心的。因此我们三人所受的苦痛，精神上的创伤，尽有尽多了。实在呢，我倒还会排遣的。我常以人们底无理的毁谤与妒忌为荣；你的妹妹也不介意的，因你妹妹毫不当社会底语言是怎么一回事。不料孩子突然死亡，妇人又慷慨自杀，──我心将要怎样呢，而且她为什么要死？老友，你知道么？她为爱我和你底妹妹而出此的。

你底妹妹是上帝差遣她到人间来的！她用一缕缕五彩的纤细的爱丝，将我身缠的紧紧，实在说，我已跌入你妹妹底爱网中，将成俘虏了！我是幸福的。我也曾经幻化过自己是一座五彩的楼阁，想像你底妹妹是住在这楼阁之上的人。有几回我在房内徘徊，我底耳朵会完全听不到上课铃的打过了，学生们跑到窗外来喊我，我才自己恍然向自己说：“醒了罢，拿出点理智来！”

我又自己向自己答：“是的，她不过是我底一位弟弟。”

自采莲底母亲自杀以后，情形更逼切了！各方面竟如千军万马的围困拢来，实在说，我是有被这班箭手底乱箭所射死的可能性的。

而且你底妹妹对我的情义，叫我用什么来接受呢？心呢，还是两手？我不能使理智来解释与应用的时候，我只有逃走之一法。

现在，我是冲出围军了。我仍是两月前一个故我，孤零地徘徊在人间之中的人。清风掠着我底发，落霞映着我底胸，站在茫茫大海的弧岛之上，我歌，我哭，我声接触着天风了。

采莲的问题，恐怕是我牵累了你们，但我之妹妹，就是你和你妹妹之妹妹，我知道你们一定也爱她的。待我生活着落时，我当叫人来领她，我决愿此生带她在我身边。

我底行李暂存贵处，幸亏我身边没有一件值钱的物，也到将来领女孩时一同来取。假如你和你妹妹有什么书籍之类要看，可自由取用。我此后想不再研究音乐。

今天下午五时，有此处直驶上海的轮船，我想趁这轮到上海去。此后或南或北，尚未一定。人说光明是在南方，我亦愿一瞻光明之地。又想哲理还在北方，愿赴北方去垦种着美丽之花。时势可以支配我，像犹如此孑然一身的青年。

此信本想写给你妹妹的，奈思维再四，无话可言。望你婉辞代说几句，不过他底聪明，对于我这次的不告而别是会了解的。希望她努力自爱！

余后再谈。

弟萧涧秋上

陶慕侃将这封信读完，就对他们几位同事说：“萧涧秋往上海去了，不回来了。”

“不回来了？”

个个奇怪的，连学生和阿荣都奇怪，大家走拢来。慕侃怅怅地回家，他妹妹迎着问：“萧先生回来了么？”

“你读这信。”

他失望地将信交给陶岚，陶岚发抖地读了一遍，默了一忽，眼含泪说：

“哥哥，请你到上海去找萧先生回来。”

慕侃怔忡的。她母亲走出来问什么事。陶岚说：

“妈妈，萧先生不回来了，他往上海去了。他带什么去的呢？一个钱也没有，一件衣服也没有。他是哥哥放走他的，请哥哥找他回来。”

“妹妹真冤枉人。你这脾气就是赶走萧先生底原因。”慕侃也发怒地。

陶岚急气说：

“那末，哥哥，我去，我同采莲妹妹到上海去。在这情形下，我也住不下去的，除非我也死了。”

她母亲也流泪的，在旁劝说道：“女儿呀、你说什么话呵？”同时转脸对慕侃说，“那你到上海去走一趟罢，那个孩子也孤身，可怜应该找他回来。我已经愿将女儿给他了。”

慕侃慢慢的向他母亲说：

“向数百万的人群内，那里去找得像他这样一个人呢？”

“你去找一回罢。”他母亲重复说。

陶岚接着说：

“哥哥，你这推委就是对朋友不忠心的证据。要找他会没有方法吗？”

老诚的慕侃由怒转笑脸，注视他妹妹说：

“妹妹，最好你同我到上海去。”

（据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一日上海春潮书局版）